1983年12月20日,寒冬彻骨,石头城一夜之间彻底冷透。
北风卷着寒气扫过县委、县政府大院,整个机关的工作节奏平稳如常。
大院里所有人,几乎已经彻底忘了,县里还有一位叫陈春和的副书记。
整整两个月杳无音讯,无人过问,无人惦记,仿佛这个人早已淡出了县委的权力圈子。
可就在这天夜里。
风尘仆仆的陈春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久违的政府大院。
他踩着冰冷的台阶上楼,二楼两名正常值守的机关工作人员抬眼看到他,当场都是一愣。
眼前的陈春和,早已没了初来石头城时的光鲜体面、细皮嫩肉。
连续两个月扎根最偏远的乡村摸底调研,风吹日晒、跋山涉水,把他打磨得狼狈沧桑。
面色黝黑憔悴,眉眼间尽是疲惫,整个人仿佛凭空老了十岁,再也不见半分年轻干部的意气风发。
面对愣住的两名工作人员,陈春和只是淡淡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没有停留,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门,独处。
许久之后,办公室门再次推开。
陈春和只简单背着一个帆布包,一身清冷,沉默下楼。
那个帆布包里面记录着石头城拒不改革、浪费集体资产、耕地违规挪用、机关作风涣散的所有证据,字字详实,条条凿实。
冬夜漆黑,寒风刺骨。
他独自一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赶往热火朝天的小四轮拖拉机厂。
厂里常有往来市区、省城的顺风货车,他熟门熟路找到一辆连夜奔赴白云市的顺路车,简单说明缘由,直接登车离去。
他要去省里。
实名上报,如实反映,举报石头城县委存在的路线偏差与作风问题。
今夜的石头城,无人察觉这场暗流涌动。
班子里最年轻的副书记,已经带着满满一摞“罪证”,踏上了进省告状的路途。
而陈春和的悄然消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自上任两个多月以来,他向来独来独往、常年下乡、行踪不定。
所有人早已习惯了他神出鬼没、扎根基层的状态。
没人会想到,这个整日沉默调研、看似温和斯文的上海高干子弟,
会在这个冬夜,亲手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石头城格局的风暴。
一方是脚踏实地、因地制宜,以集体发展铺路民生长远未来的实干者。
一方是恪守教条、照搬政策、眼见表象便认定歪风的规矩派。
理念的鸿沟,认知的偏差,至此,彻底撕破,再无转圜余地。
陈春和抵达省城,换上那套崭新的中山装,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遍。
脸上依旧带着连日下乡留下的沧桑,浑身藏不住旅途的疲乏,可一身正装衬着,骨子里的沉稳贵气,还是一点点显露出来。
走出车站,他来到站前邮局,拿起公用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是当初动身去石头城前,母亲给他的联系方式。
对方是陈家相熟的世伯,如今在省政府任职。
电话里两人简短寒暄几句,陈春和按着对方的指引,转乘公交车,一路赶到省政府大院。
见到老者,陈春和将这两个多月走村串镇,辛辛苦苦调研整理出来的全部材料,郑重交到对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