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年味还浓得化不开,张小米搭乘的航班晃晃悠悠降落在尊义机场。
舱门一开,潮乎乎的冷风就灌了进来,跟北京那个干冷劲儿完全两码事。
北京的冬天是刀子刮脸,这里的冬天是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跑道边上还堆着没化干净的残雪,混着红褐色的泥浆,被风吹得皱巴巴的。
他快步走出航站楼,远远的走开,找了个背人的旮旯,四下扫了一圈——这个小道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乘客们由于机场巴士车晚,这些人觉得冷,又返回了航站楼。
张小米这才不动声色地从随身空间里把那辆挂着京牌的悍马取了出来。
黑色的车身一落地,显得格外扎眼,和停车场内的几辆老式吉普和拉达轿车一比,那些车辆简直像小孩玩具。
尊义到白云城,地图上看着也就八十多公里,搁后世高上踩一脚油门的事。
可这会儿是1983年,全程大多是坑洼不平的国道。
柏油路面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碎石子,车轮碾上去哗啦啦响。
沿途群山连绵不断,光秃秃的峭壁上挂着没化完的冰凌子。
路边随处可见还贴着红春联的农家小院,门楣上的红纸在寒风里哗啦啦地翻卷着。
偶尔有老乡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牛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听见后面汽车喇叭声才不情不愿地往路边让。
悍马厚重的车身稳稳压过碎石路,一路颠簸开了一个多钟头,张小米的屁股都快被颠麻了,才总算驶入白云城地界。
从白云城往白云镇还得再走二十多公里蜿蜒省道,山路七拐八绕,一侧是嶙峋陡坡,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道旁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挂着年前残留的红灯笼,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在跟过路的人打招呼。
本以为大年初六乡镇该冷冷清清,谁知白云镇反倒热闹得不像话。
这地方正卡在川贵两省交界,省道穿镇中心而过,往来赶年集、走亲戚的人车络绎不绝。
路边小摊摆满鞭炮、糖糕、腊肉,一个卖麻糖的老汉拿小锤敲着铁片,叮叮当当的脆响混在吆喝声里格外好听。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甜味和鞭炮炸过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就是八十年代小镇年后特有的味道。
刘副县长早带着两名干部守在省道入口等着了。
三个人站在路边,缩着脖子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飞快。
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大家伙朝这边开过来,刘副县长先是一愣。
这车他没见过,但车牌号对得上——然后赶紧摘下棉手套迎上前去,领着张小米往镇子尽头走。
镇子尽头连片几间高大的水泥圆拱形仓库立在空地之上,是石头城县政府统一租下的场地。
墙面上用白灰刷着“白云镇供销社仓库”几个大字,字迹经了几年风雨已经有些模糊了。
其中最大一间仓库门外整齐停满墨绿色军车,车头上绑着红绸子,还带着过年气氛。
部队工程队的帐篷就搭在院墙内侧,军用帐篷搭得整整齐齐。
帐篷口的帆布帘子卷起来,能看到里面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和排成一排的搪瓷脸盆。
随处可见扛着工具、穿着作训服的士兵。
有几个蹲在墙角抽烟聊天,还有几个正围着一台柴油电机忙活,扳手拧得叮当响。
张小米没有急着进仓库,先在场地外围转了一圈。
他和刘副县长两人站在远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场地上停放的重型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