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玄真被移送到宝应寺那天,天阴着,灰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雨。狄仁杰亲自去送。马车停在寺门前,韦玄真下车时,手上的蓝已经爬到小臂了。他穿着灰布僧袍,头发剃了,是慧觉老方丈亲手给他落的发。落下来的头发花白,混着几根蓝黑色的,落在青石阶上,被风吹散了。
慧觉站在殿前,双手合十。他对狄仁杰说:“狄公放心。寺里清净,适合养病。净尘的病已经好了,搬去西厢住。东厢空着,让韦施主住。每日念经,扫地,做些杂活。寺里吃食清淡,不碍事。”
狄仁杰点头。他走进东厢看了看。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朝南,对着寺里的老槐树。桌上放着一本《法华经》,是慧觉放的。狄仁杰转身对韦玄真说:“你在这里住着。大夫每三日来一趟。药费衙门出。手若再疼,叫人去京兆府说一声。”
韦玄真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蓝黑色的皮肤在灰布僧袍的映衬下格外扎眼。他忽然说:“狄公,铜铃还在你那里吗?”
狄仁杰道:“在。封存在京兆府铁柜里。”
韦玄真抬起头,看着窗外。雨还没下,天色暗沉沉的。他慢慢说:“那铃是张氏的。我见过张氏。我年轻时在尚药局当差,张氏还没死。她住在玄都观,头发没白,脸也没皱。她来尚药局抓药,说是心口疼。我给她配了药。她接药的时候,手是蓝的。我当时不懂。后来兰若病了,手也蓝了。我才知道那是蓝璃石毒。张氏是第一个。兰若是第二个。阿兰是第三个。”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来。他问:“张氏为什么心口疼?”
韦玄真道:“她在江都宫里的时候,隋炀帝让她管过蓝璃石。宫里的蓝璃石,都从她手里过。她碰了十几年。毒进了骨。她逃到长安,以为能躲开。可毒跟着她。她住在玄都观,每天夜里都疼。她投水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铜铃。铃里塞了一卷绢。她以为绢上写的东西能让人知道真相。可绢沉了,铃沉了。没人看见。”
狄仁杰把那卷绢帛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绢帛已经展开过又折好了,上面张氏的字迹密密麻麻。狄仁杰问:“你知道这绢上写了什么?”
韦玄真看了一眼,说:“她写的是江都宫里的事。杨帝怎么用蓝璃石,怎么赐给妃嫔,怎么让宫人日日擦拭那些蓝器。擦到后来,人人手指发蓝。杨帝嫌丑,就把蓝了手的宫人赶出宫。张氏是其中之一。她被赶出来,跟着逃难的人流到了长安。她在玄都观落了脚,以为能活几年。可毒发的时候,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她投水前一个月,来尚药局找我。她问我,有没有解药。我说没有。她听了没哭,只把手缩进袖子里,说了声‘知道了’,就走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绢帛收好,站起来。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韦玄真。老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蓝手搁在膝盖上,像两截烧过的木头。狄仁杰推门出去。
他穿过院子时,经过佛殿。殿门开着,檐角空荡荡的。铜铃早被取走了。可狄仁杰忽然停住脚步。他盯着檐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殿里。慧觉正在佛前上香。狄仁杰等他上完香,问:“老方丈,寺里除了那只铜铃,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是从曲江池里捞出来的?”
慧觉想了想,说:“明远买铜铃回来那天,还买了一串珠子。木头珠子,泡得发黑,没几颗完整的。明远嫌不好看,扔在库房里。大人要看,我去拿。”
慧觉去了片刻,端出一只小木匣。匣里是一串木珠,一共十二颗,断了两颗,剩下十颗串在一根烂绳上。珠子黑褐色,表面有细纹。狄仁杰拿起一颗对着光看。珠子侧面刻着极小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他凑近辨认,认出一个“张”字。第二颗上刻着“兰”字。第三颗上刻着“房”字。十二颗珠子,连起来是一句话。
狄仁杰把珠子按顺序排好。刻字依次是:“张兰房,住曲江。溺水死,不得葬。珠沉池,勿取。取者见蓝。”
张兰。张阿兰。阿兰在兰房住过。她溺水死了。没找到尸首。珠子沉在池里。取珠子的人,会看见蓝衣。和铜铃上的铭文一样。阿兰和张氏,用了同样的法子。把遗物沉进池底,在遗物上刻字,等人来捞。铜铃沉在池心,木珠沉在池边。一深一浅。一个是大业年间的,一个是贞观年间的。两代人,同一件事。
狄仁杰问慧觉:“这珠子是什么时候捞上来的?”
慧觉道:“今年春天。有个渔人在南岸水湾里捞的。他拿到西市卖,没人要。明远路过,花三文钱买了来。他说木头珠子黑乎乎的,像是老东西。买了放在库房,再没动过。”
狄仁杰把珠子收好。他对慧觉说:“这串珠子我带走。寺里若再有人送来从曲江池捞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送到京兆府来。”
慧觉应下。狄仁杰出了宝应寺,雨已经下大了。李元芳撑着伞在门外等。狄仁杰上了马车,把木珠匣子放在膝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往京兆府去。雨声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氏沉了铜铃,阿兰沉了木珠。两个人都是宫人出身,都碰过蓝璃石,都投了曲江池。可张氏死在大业十二年,阿兰死在贞观年间。阿兰死的时候,玉兰还活着。玉兰说,阿兰推了简恒,自己也跳了池。可如果阿兰早就想死,她为什么要推简恒?她完全可以自己沉下去。除非简恒挡了她的路。简恒知道阿兰的身世。阿兰是张氏的女儿。张氏投水的时候,阿兰可能就在岸边。她看见了。她记住了。她长大了,也走了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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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把珠子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雨打在车顶上,密密地响。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十二颗木珠上的刻字。珠子上的字,和铜铃上的铭文,是同一个人刻的。张氏刻了铜铃,阿兰刻了木珠。两代人,用同一种方式,把秘密沉进池底。她们在等人捞。等了二十年,等了四十年。捞上来的人,看了刻字,却看不懂。吴江看不懂。郑元看不懂。明远看不懂。只有狄仁杰看懂了。
马车停在京兆府门前。狄仁杰下车,冒雨进了书房。他把铜铃、陶罐、木珠并排放在案上。三样东西,三个女人。张氏,张兰,阿兰。张氏是祖母,阿兰是孙女。中间少了一代人。张氏的女儿,阿兰的娘,是谁?她有没有死在池里?有没有沉下第四样东西?
狄仁杰坐在案前,看着这三样东西。雨声渐渐小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案上。木珠上的刻字在光里微微发亮。他忽然觉得,这案子还没有完。张氏和阿兰沉下去的东西,不止这几件。池底还有。也许还有第四个女人。也许还有第五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后的长安城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曲江池方向,水面涨了些,浑黄的水漫过岸边的石头。他望着那片水光,慢慢说:“张氏,阿兰。你们沉下去的东西,我一件一件捞。捞完了,你们就安息吧。”
他转身回到案前,取过纸笔,写了一封公函,发往江都。公函上写:查大业年间江都宫人张氏,苏州人氏,携铜铃逃至长安,投曲江池死。其女、其孙女,均以同法沉物池底。着江都旧档,查张氏家族,问其亲族尚在否。另查江都宫中蓝璃石旧账,凡经手宫人,全部录名报来。
他封好公函,交给苏无名发出去。然后他坐下来,把铜铃、陶罐、木珠重新锁进铁柜。铁柜的门关上,铜锁落下。狄仁杰把钥匙收进袖中。窗外的雨停了,日头从云后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亮闪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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