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安时,天已经黑透。狄仁杰没有回京兆府,径直打马往曲江池去。李元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从贺兰敏之处带回的那沓信。秋风从池面上刮过来,湿冷黏腻,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池边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了大半,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艘画舫亮着零星灯火。狄仁杰站在南岸水湾处,正是当初沈秀浮上来的地方。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水冰凉,流速比前几日缓了许多。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韦玄真把心石藏在曲江池底。可池子这么大,暗流又多。他要藏东西,必定选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你记不记得,玉兰说过,池心有一处暗流最急,船到那里打旋。简恒当年沉下去的地方,就在暗流旁边。”
李元芳道:“记得。可那地方水深,夜里下水太险。大人,等天亮再——”
狄仁杰已经解了大氅。他把外袍脱了,只穿中衣,靴子也脱了。李元芳急了,一把拽住他:“大人!您不能下水!”
狄仁杰道:“韦玄真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贺兰敏之把信给了我,韦玄真那边一定得了消息。他今夜若不来取心石,明天就会带着心石远走。剑南的矿还在,那些人还在。心石若落到他们手里,蓝花案就白结了。松手。”
李元芳不肯松。狄仁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去拼命。我只是去看看。简恒在水底留了东西,阿兰在水底留了东西,韦玄真也在水底留了东西。这三个人的东西全在池心。我去把它取上来。你在岸上守着。若半刻钟我不上来,你再下水。”
李元芳咬着牙松了手。狄仁杰把一根细绳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李元芳。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浅水往池心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脚底触到池底的淤泥,滑腻冰凉。越往前走,水越深。到最后一步,脚已够不到底。他开始泅水。
池心比他想的更冷。暗流从脚底下往上涌,推着他往旁边偏。他稳住身子,潜下去。水底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索。淤泥、碎石、断苇根。手指忽然碰到一块硬的东西,方方正正,嵌在淤泥里。他用力一拔,拔出一块青砖。砖上刻着纹路。他摸出来了,是六瓣花的纹。
他把青砖放回原处,继续摸。青砖旁边还有第二块、第三块。三块青砖围成一个三角。三角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有一个布包,用油布裹着,扎得紧紧的。狄仁杰把布包提起来,沉甸甸的。他不再停留,双脚蹬水,往上浮。
浮出水面时,他大口喘气。岸上李元芳已经急得满头汗。狄仁杰游回浅处,踩着淤泥走上岸。他把油布包放在青石上,解开。里面是一只铜盒,比先前那个小些,铜面鎏金,刻着缠枝莲纹。打开铜盒,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块心形的蓝石,拇指大小,蓝得发黑,表面有细密的孔。蓝石旁边还有一卷纸,用丝线扎着。
狄仁杰展开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韦玄真的笔迹。第一行写:“兰若,我替你报了仇。”后面写的是二十年前的事。韦玄真在尚药局当差,负责给兰夫人配药。兰夫人日日弹那把玉琴弓,弓上蓝璃石粉吸入肺腑。韦玄真发现了,可他不敢声张。因为那把弓是武后赐的。他说了,就是打武后的脸。他只能暗中配解药。可蓝璃石毒无解。兰夫人一天天瘦下去,手足蓝透。韦玄真看着心爱的人将死,无能为力。
后来他查出来,那把弓是简恒做的。弓身的蓝璃石心,是从少府监别坊流出来的。别坊的人把蓝璃石烧成心石,一半送进宫,一半卖给外头的富商。韦玄真找到简恒,告诉他真相。简恒才知道自己磨的不是玉,是毒。简恒要自首。韦玄真拦住他。他说,你自首了,武后就知道兰夫人的病是弓引起的。那弓是武后赐的,武后不会认错。她只会把知情人全杀了。简恒不能自首。他得死。
狄仁杰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看。韦玄真写:“我让简恒装死。我给他配了药,吃了会像溺毙,其实还有气。我把他从池里捞上来,藏在城外。可那天夜里出了岔子。阿兰推了简恒下水,自己也跳了下去。我去捞的时候,只捞到简恒。他呛了水,药性散了,真的死了。阿兰没捞到。我只好把简恒的尸首放回池里,让人以为他是自杀。简恒死了,阿兰死了,兰若也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我把兰若的弓收起来,把心石取出来。我想毁了它。可我下不了手。那是兰若最后碰过的东西。”
最后几行,字迹更潦草,墨色很新:“我把心石藏回池底。三块青砖是我砌的。三角朝南,正对兰房。简恒当年磨的九十九朵玉兰,全都沉在这里。如今花齐了,人也齐了。狄公若来取,便取去。心石离了水,蓝光就散。散了就无毒。你把它磨成粉,撒进曲江池。从此蓝花不会再开。”
狄仁杰把纸折好,放进袖中。他拿起那块心石。心石离了水,蓝光果然渐渐暗淡,从蓝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白。最后只剩一块普通的灰石,放在掌心里,微温。他攥紧心石,对李元芳说:“回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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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走到栈桥头,芦苇丛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苇秆间传出来:“狄公,把心石留下。”
狄仁杰停步。芦苇分开,韦玄真走出来。他比贺兰楚石描述的更老,头发全白,背佝偻着,右手拄一根竹杖。他的左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果然全是蓝的,蓝得发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刀。
韦玄真看着狄仁杰手里的心石,说:“你看了信。你知道了一切。可你不该把它带走。那块石头上,有兰若的命。你把它磨成粉撒进池里,兰若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把它给我。我活不了几年了。我死了,石头跟我一起埋。没人再碰它。”
狄仁杰把心石收进掌心,握紧。他看着韦玄真,说:“兰夫人若还活着,不会想看见这块石头再害人。你留着它,就是留着祸根。剑南的矿已经有人在偷开。他们找的就是这块心石。你死了,他们就会找到你埋石头的地方。挖出来,照样害人。不如让我带走。磨成粉,撒进池里。蓝花不会再开。兰夫人也能安息。”
韦玄真摇头。他往前迈了一步,竹杖点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身后两个黑衣人同时上前。李元芳拔刀,挡在狄仁杰面前。韦玄真说:“狄公,你不懂。兰若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弓弦。她说,琴声不能断。我把心石留下,就是留着琴声。你把它磨了,琴就绝了。”
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有一层极亮的光,像水底反上来的。他忽然说:“韦玄真,你听。池里有声音。”
韦玄真一愣。他侧耳去听。池面上很静。然后,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阵风,卷着水汽扑面而过。风里有兰草香。很淡,却极清。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涟漪从池心往外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拨了一下。
韦玄真盯着水面。那涟漪荡到他脚边,散了。他忽然跪下去,竹杖倒在一边。他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蓝色从指缝间流出来,一缕一缕,散进池水。他洗了很久,像二十年前一样。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
“兰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对水面说话。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对那两个黑衣人说:“你们走吧。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心石没了。蓝璃石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敢碰,我第一个不饶。”
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没入芦苇丛。韦玄真看着狄仁杰,说:“狄公,你带走它吧。兰若刚才叫我了。她让我放手。”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卷纸,递还给韦玄真。他说:“这信你留着。简恒的儿子沈秀已经死了。玉兰也死了。封三也死了。蓝花案的人,只剩你一个活着。活着就好好活。别再碰蓝璃石。贺兰敏之把信给了我。我没打算用那些信抓你。我只是想让你自己看看,你躲了二十年,到底躲的是什么。”
韦玄真接过纸卷,抱在怀里。他慢慢转身,走进芦苇丛。风一吹,苇秆合拢,人就不见了。只有水边留下一根竹杖,杖头刻着一朵六瓣花。狄仁杰把竹杖拾起来,交给李元芳。他说:“明早把心石磨成粉。撒进池里。派人去剑南,封了那座废矿。从此以后,谁再提蓝璃石,就按私藏禁物论。”
李元芳应下。两人上马回城。狄仁杰走出一段路,忽然勒马回头。曲江池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平静,再没有蓝光。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心石留下的灰粉。粉末是凉的。他搓了搓手指,粉末散在风里,无声无息。
回到京兆府,天已蒙蒙亮。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蓝花案的所有卷宗铺开。沈秀溺毙,韦静仁杖责一百,流三千里。封三命案,凶手未获,悬结。玉兰自沉,免议。至于韦玄真,狄仁杰在案卷末尾批了四个字:“免究,监视。”苏无名看了,问:“大人,韦玄真杀人灭口的事……”
狄仁杰道:“他没有杀封三。封三是贺兰楚石派人灭的口。韦玄真只杀了沈秀,还是沈秀自己贪心触毒。封三那笔,算在贺兰家头上。可贺兰家已经把信交出来了,再追下去,就是宫闱旧事。适可而止。”
他把卷宗合上,递给苏无名归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朝霞红了。曲江池方向,水波不兴。他忽然想起简恒册子上写的那句话:“蓝花开,故人归。”蓝花谢了,故人也走了。留下的,只有这一池清水。
他轻声念道:“花齐了。人也齐了。”然后转身,对李元芳说:“备马。今日去西市,把韦掌柜那间骨器铺封了。他替人收禁物,不能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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