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观藏在半山腰一片老松林里,青瓦灰墙,山门上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烂柯观”三个字只剩“烂柯”还能勉强辨认。狄仁杰推开虚掩的山门,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正殿供的不是三清,而是一尊石雕的围棋神仙,仙翁鹤童颜,左手执白,右手执黑,面前的石棋盘上刻着一局没有下完的棋。
观主是个老道士,年过古稀,瘦得像一把干柴,正蹲在殿前扫落叶。狄仁杰问起那副失窃的古棋,老道士把扫帚靠在廊柱上,说那是前朝一位姓温的国手临终前赠给烂柯观的。温国手一生下棋未尝一败,晚年忽然封棋不下了,独自隐居在烂柯山后山,把自己关在石洞里对着棋盘坐了整整一年。一年后他出山,把这副棋送到烂柯观,说棋枰两面刻着两局残局,谁能同时解开这两局,谁就能找到他藏在山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狄仁杰问。
“不知道。温国手没说,观里的历代师父也没人问过。这副棋在观里供了几十年,无数棋手来试过,没有一个人能同时解开两局。吴攸试了好些年,郑闵也试过,他们都只能解其中一局,解到另一局就卡住了。半年前有人趁夜翻墙进来把这副棋偷走了。”老道士把扫帚重新捡起来,继续扫落叶。
狄仁杰让老道士带他去温国手当年隐居的石洞。石洞在后山一面峭壁上,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入。洞里有一张天然石台,石台上刻着一张十九道棋盘,棋盘上摆着几颗碎石。石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棋谱,不是用凿子刻的,是用手指蘸着石粉和水划上去的。有些笔画极深,划得石壁都凹陷下去;有些极浅,像是划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一整面石壁全是同一局棋的推演变化——同一个残局,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狄仁杰认出这局残局就是古棋上刻的那两局之一:四劫循环。另一面石壁上却空空如也。温国手只在石洞里推演了四劫循环,没有推演长生劫。他把长生劫留在了古棋上,没有带上山。也就是说,温国手自己也没有解开长生劫。他把长生劫刻在古棋背面带到烂柯观,是想借后来人的手替他解开。
“不对。他解开了一局,另一局解不开。他把解不开的那局刻在古棋背面留给后人,自己带着解开的那局进了石洞。可他在石洞里推演的还是四劫循环——他解开了四劫循环,可他对自己的答案不满意。他在洞里反复推演了好长时间,不是想找出更好的解法,是想推翻自己的解法。一个一辈子没输过棋的人,晚年忽然封棋,不是不想下了——是他现了自己之前所有赢棋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破绽。这个破绽就藏在四劫循环里。他把自己的赢棋复盘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赢,可每一遍都赢得不一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天下无敌——他只是没有遇到能同时解开这两局残局的人。他自己也解不开长生劫。”狄仁杰的手指在石壁刻痕上来回摩挲,“他把长生劫刻在古棋背面,把古棋送到烂柯观,是想找一个能同时解开两局的人。他自己做不到,把希望留给了后人。”
老道士忽然接口道:“温国手出山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烂柯观第一任观主保管。说将来如果有人能同时解开两局残局,就把东西给他。这东西历代观主代代相传,从没打开过。”
狄仁杰问东西还在不在,老道士说还在。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石匣,石匣没有锁,用蜡封了口。蜡上盖着前朝烂柯观的印章,已黄脆,但完好无损。狄仁杰没有拆封,只是把石匣翻过来。匣底刻着一行小字,笔迹瘦硬,收笔处平收——是老石匠的手法。
“此匣中藏温国手终身之秘,非同时解两局者不可启。温某绝笔。”
老道士叹了口气:“凶手费尽心机偷古棋、偷棋谱、杀吴攸、杀郑闵,以为棋谱里藏着解局的提示。可他不知道,温国手的棋谱根本不在《烂柯弈谱》里——那本棋谱是前朝衢州知府编的,里面收录的温国手对局是知府从衢州棋院里借来的旧谱。真正的温国手晚年棋谱就在这石匣里封着,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翻开过。历代观主守了这个秘密几十年,凶手却把道观翻了个底朝天,只偷了一本没用的棋谱。”
李元芳从洞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本黄的册子。“大人,末将在观里柴房角落找到了这本东西。不是棋谱,是烂柯观近几年的香客名录。末将翻了一遍,现吴攸和郑闵都来过烂柯观——但他们只是香客,真正的棋客另有其人。每年都有一个人来,从不烧香,只在古棋面前坐很久。末将找了前几任观主的旧日志,这人年年都来,从没间断。”
狄仁杰接过名录翻开,历年访客记录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温。他目光停在这一页上,抬头望向石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痕迹。一个一辈子没输过棋的人,晚年忽然现自己的所有赢棋都有破绽。他把长生劫留给后人,把自己关在石洞里对着四劫循环推演了好长时间,然后封棋、赠棋、封匣。他姓温,凶手也姓温。凶手不是来偷棋的,他是来拿回自己曾祖父的遗物。温国手的棋谱被锁在石匣里几十年,历代观主只知道守住温国手的嘱托——谁能同时解开两局,谁就能拿走石匣。温国手没有说这个人必须姓温,也没有说他的后人可以直接继承这份遗产。凶手自己解不开,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同时解开这两局残局——因为四劫循环和长生劫本来就是同一局棋的两面,就像一枚铜钱的正面和反面。你永远不可能同时看清正面和反面,除非把铜钱转起来。它转起来的时候,正反两面就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