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陕州出时天刚蒙蒙亮。黄河上的晨雾还没散,渡口船工的号子声从雾里传过来,忽远忽近。李元芳把马牵到渡口,看着浑浊的河水和远处雾蒙蒙的对岸,回头问狄仁杰是走水路还是绕官道。狄仁杰说渡河,从风陵渡过黄河,再往东北走就是绛州。他让冯子安留了几个差役在陕州守着王某,又让驿站把字帖的抄本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蒲州、绛州、陇右四地,一刻也不许耽误。
渡船晃晃悠悠地漂在黄河上,船老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赤着脚蹲在船头抽旱烟。李元芳靠在船舷上看着浑黄的河水,忽然问了一句:“大人,你说阿弦现在走到哪儿了?”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从陕州王家书案上拿到的靛蓝土布。布面上那个“王”字已经被灯油浸透了,墨蓝色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他把布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左手绣字,针脚收尾处斜斜往下拖——是断腕压布留下的痕迹。不是释月绣的,是阿弦在替她姐姐绣。阿弦学会了释月的绣法,学会了阿纨的针法,学会了阿那的鼓声。她不是一个人在路上,她是把所有人的手艺都背在身上,替她们走完她们没走完的路。
船靠了风陵渡,两个人上岸继续往东北方向赶。绛州不大,城墙低矮,城里只有一条主街,街面上冷冷清清。绛州知府姓卢,叫卢敬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小眼,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却极谨慎。他接到狄仁杰的公文之后就亲自带人把绛州府司仓参军李某的家宅围住了,然后守在巷口等着。见狄仁杰下马,他快步迎上来,说李大人还活着,但状态不比陕州那位好多少——收到晋州来信之后一直在书房里写东西,写了好几个时辰不肯出来,夫人去送饭被骂了出来,说谁也别进来,进来就死。已经把自己关了大半天了,屋里有灯,人还活着,就是不肯开门。
狄仁杰走到巷子深处那间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把手按在门上,对里面说李大人,字帖在晋州被翻出来的消息已经传到绛州了,我来不是为了治你的罪,是来救你的命。周彦之死了,他是因为收到了信、翻开了账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被活活吓死的。杀他的不是人,是他自己的恐惧。你现在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是在等死。
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门闩咔嗒一声响,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把门缝推大,露出半张苍白得没有人色的脸。那人看着狄仁杰,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跪了下去,把手里攥着的一封信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这封信是晋州周彦之寄来的。他说字帖上记着神功元年绛州转运假弦的经手人,我在其中一批转运单上签了字,签了三次。我不认识刘士则,也不知道那批货是假弦,但字帖上我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注了四个字——‘知情不报’。狄大人,我没有知情不报,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之后不敢说。刘士则那年在绛州停了一夜,我给他端过茶,他笑着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干。后来听说陇右那批弦在战场上断了,死了上千人,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转运的那批货是假的。我想告,可我怕,怕刘士则杀我,怕同僚笑我,怕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我把那批转运记录从账册上撕下来,藏在书架的夹缝里藏了好多年。今天早上我听见窗外有钟声响了三声,我知道是来找我收债了,我把账册翻出来摊在桌上等着。狄大人,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收我的?
狄仁杰低头看着他。他把那只攥着信的手轻轻拨开,没有接信,只是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都不是。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活着把自己的罪认了。你的罪不是知情不报,是知情之后把转运记录撕下来藏了好多年。你撕的不是纸,是证据。现在你把证据交出来,跟我去府衙把口供录了。刑部要怎么判,那是刑部的事。但你的命不由恐惧收,由律法收。收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她比律法快,你只有一次机会——现在就跟我走。”
李某把书架夹缝里的转运记录取出来双手递给狄仁杰,纸面已经黄脆,折痕磨得快断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清楚楚——绛州府司仓参军李开延经手转运军械三批,每一批都附了签名和日期。狄仁杰接过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李开延跟在后面出了书房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像是很久没有出过门的人第一次看见太阳。巷口那棵老槐树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有什么金属的东西被风吹动了,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李开延浑身一颤停住了脚步,狄仁杰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那是风声,不是钟。你听到的那三声钟也是风声,风从万泉寺的钟楼上吹过来,把钟声带到了你这间书房的窗户外面。那个敲钟的人已经走了,她去了下一个地方。她不是来收你的命,是来让你记住这声音。记住它,你就不会再把它当成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