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1224章 旧鼓（第1页）

阿弦离开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背着那面重新绷好弦的小鼓，沿着官道往西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狄仁杰站在铜雀台上目送她走远，晨风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李元芳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阿弦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小束马尾。

“大人，她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能行吗？”

“她从邺城走到凉州，比从凉州走到邺城容易得多。三十年前她跟着阿那从西往东走，一路上躲追兵、躲盘查、躲不认识的人，怀里抱着这面鼓，心里揣着她师父的命。那时候她十二岁。现在她往回走，路上没有人追她，没有人要杀她，她怀里还抱着这面鼓，可她心里那桩事已经放下了。去凉州的路对她来说不是远路，是归途。她到了凉州会找到阿纨，姐妹俩会在月氏塔里一起擦那口钟。钟声和鼓声混在一起，阿氏在地下应该听得见。”

两个人下了铜雀台，回到邺城府衙时韩敬则已经把魏崇年的案卷整理好了，一份留邺城存档，一份往刑部，一份让狄仁杰带回大理寺。魏崇年暂时收押在邺城大牢，等刑部批文下来再行押解。狄仁杰在案卷末尾签了字，又附了一封给刑部的信，建议念在魏崇年年事已高且主动认罪，免其押解之苦，就在邺城监禁待决。

从邺城回长安走了六天。七月中旬的长安热得像蒸笼，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叫得震天响。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把魏崇年案的卷宗归档，又把阿弦留下的那束马尾用油纸包好和释月的铜钟碎片、阿纨的木鼓残骸放在一起，锁进物证房的铁柜里。铁柜里已经塞满了东西——裴明远的绝笔信、郑有禄的手札、韩翃的凿子、马九郎的镰刀、哑伯的名册、阿骨的短刀，还有那把郑阿大留给郑有禄的没开锋的短镰。每一样东西都是一笔债，每一笔债都已经清了。可物证房里的东西越堆越多，清了的债却好像永远也清不完。

他关上铁柜门正要回书房，前堂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李元芳的靴子声也不是苏无名的布鞋声，而是一个极轻极碎的步子。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头站在前堂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一顶破斗笠，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全白了，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他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请问狄大人在不在？”

狄仁杰从后堂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狄仁杰。老丈找我有什么事？”

老头抬起头看见狄仁杰，眼圈忽然红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跪下去被狄仁杰一把扶住。“狄大人，草民姓乔，叫乔正明。在凉州住了很多年，在凉州城外月氏旧营旁边开了间小酒肆——就是何满仓接手的那个铺子。草民在那之前是守鼓人，不是月氏人的守鼓人，是凉州军器监皮作房的守鼓人。”

狄仁杰眉头微微一动，把乔正明请进书房让苏无名倒了碗凉茶，又让人去把李元芳叫来。乔正明双手捧着茶碗没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茶叶梗，过了很久才开口。

“草民在军器监守的不是战鼓，是更鼓。每天早晚敲更，卯时敲鼓叫工匠上工，酉时敲鼓让工匠收工。那面更鼓是皮作房里唯一一面牛皮大鼓，曲大鞣的皮，马三刀割的皮样，赵铁头打的铁钉，孙老九缝的鼓面，樊敬堂绷的弦。刘士则把它挂在军器监大堂里，草民敲了多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靛蓝色的土布放在桌上，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乔”字，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凉州军器监更鼓。曲大鞣皮，马三刀割样，赵铁头打钉，孙老九缝面，樊敬堂绷弦。此五人皆弓弦案匠头，或死或伤或隐姓埋名，唯此鼓尚存。守鼓人乔正明记。”

狄仁杰把土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乔正明。乔正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开口的释然。“那面鼓现在在哪里？”

乔正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狄仁杰和李元芳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长安城西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三里地，拐进一片荒废已久的土坯房废墟。乔正明推开其中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从墙角一堆干草下面扒出一面牛皮大鼓。鼓身是整段樟木挖成的，鼓面绷得极紧，鼓钉是赵铁头的手艺——方头铁钉，钉帽上刻着极小的“赵”字。鼓身内侧用左手歪歪扭扭刻着五个名字：曲大、马三刀、赵铁头、孙老九、樊敬堂。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道横杠，有的杠已经用刀尖划掉了，有的还空着。

狄仁杰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刻痕，抬头望向乔正明。“你把鼓扛了这么多年，从凉州扛到长安？你根本不是乔正明——凉州皮作房只有五个匠头，没有第六个人。你到底是谁？”

老头将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皮硝痕迹的手摊在膝上。“草民姓孙。孙老九。皮作房缝皮匠，五个匠头里唯一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