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像沉入枯井之后,狄仁杰在凉州又住了三日。每日早起去月氏塔里擦钟,午后坐在塔门口看戈壁,傍晚去塔后给裴明远和周三的坟头拔草。慧净师太让徒弟送饭,他就端着碗蹲在坟前吃,偶尔和坟里的人说几句话。三日后的清晨,长安来一封公文,是苏无名代笔的例行问候,信末附了一句——“京中无事,西市胡饼涨价一文。”狄仁杰看完笑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对李元芳说该回去了。
从凉州回长安走了六天。七月初的长安热得像蒸笼,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苏无名端了一盆井水进来放在桌边,又递了块湿帕子。狄仁杰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正要继续批公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李元芳的靴子声,是京兆府差役又碎又急的小跑。
门被推开,杜佑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喘气,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封公文,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狄公——出事了。这回不是长安。是相州。”
狄仁杰放下笔,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相州?邺城?”
杜佑咽了口唾沫。“正是邺城。相州刺史来的急报,说邺城城外有座铜雀台,是前朝魏武帝所建。那台子荒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上去过。三天前,有人听见台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李元芳皱眉,“荒废多年的高台,有脚步声多半是野猫踩瓦,有什么稀罕?”
“不是野猫。野猫不会走正步。几个住在附近的村民听见脚步声从台下石阶一直走到台上,每一步都踏得极沉极稳,像是有人在台上巡逻。最怪的是,脚步声走到台顶之后停了片刻,然后原路返回,每一步的落点和上台时完全一致,不多不少,来去都是四十九步。村民吓得报了官。邺城县令亲自带人上去查看,台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旧陶碗,碗里有半碗水。水上漂着一根女人的长。”
狄仁杰把大氅领口拢紧。“四十九步。铜雀台从前朝到现在,上去过多少人?”
“没有人上去过。那台子是魏武帝留下的遗迹,夯土台基,青砖台面,高约数丈。台顶有座废弃的铜雀雕像,雀头早就被人敲下来运走了,只剩半截雀身歪在石座上。邺城本地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从来没有人敢靠近。可自从脚步声出现之后,接连有村民说半夜听到台上有鼓声,不是大鼓,是小鼓,敲得极轻极快,像月氏人祠堂里敲的那种。”
狄仁杰站住了。又是鼓声。豳州鼓楼的鼓、月氏旧营的鼓、赵赟背上那面木鼓——每一面鼓都带着一条人命。他把大氅往身上一裹。“走,去邺城。”
从长安到相州邺城,走官道东出潼关,过洛阳,渡黄河,全程八百余里,快马加鞭也要走四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几个差役,顶着七月的毒日头赶路。路上李元芳问了好几次“四十九步”有什么讲究,狄仁杰都没有回答,只是骑在马上偶尔抬头看一眼东边的天际线。
四天后的傍晚,他们到了邺城。邺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的石狮子被风沙磨得五官模糊。相州刺史姓韩,叫韩敬则,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站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脸上的表情像是一连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
“狄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实在是没辙了——昨晚台上又多了一样东西。”韩敬则把狄仁杰让进后堂,从桌上拿起一块靛蓝色的土布递过来。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字——“魏”。他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铜雀台上,以鼓还鼓。四十九步,步步算数。”
“这块布今早出现在台顶的石座旁边,用一块碎瓦压着。下官的人上去查看时,陶碗还在,碗里的水没了,只剩碗底一层干了的泥。泥上有一个极小的手印,不是大人的手,也不是小孩的手——是女人的手。手指极细极长,指甲的位置在泥上戳了几个小洞。下官问过本地仵作,他说这种手印只有一种人会有——常年弹琴的女人。指甲留得极长,手指关节比常人更灵活。”
狄仁杰把土布放在桌上。“邺城附近有没有出过什么和铜雀台有关的旧案?”
韩敬则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黄的旧卷宗放在狄仁杰面前。“有。三十年前,前朝邺城县令在铜雀台下现过一具无名女尸。死者是被人用琴弦勒死的,脖子上缠了三圈,琴弦断在伤口里。当时查了很久查不出身份,以悬案结了。那条琴弦至今还封存在府衙库房里。”
狄仁杰翻开卷宗,三十年前的验尸格目上画着死者的容貌复原图。是个年轻女子,头极长,挽成高髻,面容清秀。格目旁边注了一行字——“死者左手无名指缺半截指甲,疑系弹琴所致。”他合上卷宗站了起来。“那条琴弦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