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伯把那双断了所有指节的手缩回袖子里,抬头看着狄仁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你不一样。你不是来堵我嘴的。你是来听我说话的。”
“我是来听你说话的。”狄仁杰在他对面的湿砖地上盘腿坐下,把风灯放在两人中间。火苗在灯罩里极稳,一丝不晃。“你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肯听你说话的人。”
哑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道从嘴角斜拉到耳根的旧刀疤是割舌时留下的,他脸上的皱纹太多,刀疤被埋在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在这里等的不止一个人。每年都有人下来,巡渠的、挖泥的、逃荒的,下来了又上去了,没有人肯坐下来听我说话。你是第一个坐下来的。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大理寺的狄仁杰。我在这底下什么都知道。上面的人说话,声音从井口传下来,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也知道郑安死了。”
“知道。韩翃杀的。用木桩钉在渭河边的老槐树上,和他姐姐乔氏死法一模一样。”哑伯说韩翃两个字时声音忽然不再抖,“韩翃来过我这里。他从骊山下来找过我,问我知道不知道郑安家还有什么人。我说你不用找了,郑安欠的债我会自己收。他说你拿什么收,我说拿这条暗渠。”
“他怎么说?”
“他说好。他说郑安的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他说完就走了——他走之前在我这面墙上刻了一座塔,说塔灯亮的时候就是债收完了。昨天塔灯亮了。”哑伯指了指石壁上那个塔形图案,“我看到灯亮,就把渠口的闸门打开了。”
狄仁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石壁上那个塔形图案是用刀尖刻的,收笔微微上挑,正是韩翃的手法。
“闸门在哪里?”
“在你们脚底下。”哑伯说,“这条暗渠通郑国渠故道。槐安坊建坊的时候郑安把渠填了,在渠口压了一道铁闸门,用石板封死,又在石板上盖了房子。他把闸门的钥匙放在府衙库房里,后来库房清仓钥匙不知被谁拿走了,闸门就再也打不开。这些年我每天敲闸门,用石头敲,用骨头敲,用头敲。敲了多少年,铁闸上全是我敲出来的坑。昨天韩翃的塔灯亮了,我就把闸门打开了——不是用钥匙,是用这个。”他从稻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凿,凿尖崩了半截,凿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翃”字。韩翃留给他的。韩翃把曹大从骊山地窖里放出来之前先来了这里,把凿子留给了哑伯,跟他说塔灯亮的时候就用这把凿子把闸门凿开。哑伯凿了多少年都凿不开,昨天灯一亮,他忽然凿开了。不是凿子变利了,是铁闸被他敲了太多年的坑,终于被一凿子捅穿了。
“闸门一开,水就灌进来了。我爬上井口,把压在井上的石板撬开,然后挨家挨户敲门,说暗渠倒灌了,跟我走。他们全认识我——我在槐井巷讨了好多年的饭,挨家挨户都给我端过热粥。我跟他们说暗渠下面有个洞可以躲水,他们信了。三十七个人全跟着我下了井。我把他们带进暗渠,让他们钻进洞里,然后把洞口堵了。现在他们在闸门外面的渠段里,水漫不到他们。我只要再关上闸门,他们就能出来。可我不想关。”
狄仁杰把玩着手里的铁尺,声音依然很稳“你想拿他们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不杀他们,我只想让郑安欠的债有人看见。郑安当年批地皮,压死了我一家老小。我花了这么多年才把暗渠挖通,把闸门凿开,把井口撬起来,又把所有人都带下来。我只想做一件事——让大理寺的人知道槐安坊底下有条暗渠,知道这条暗渠是谁批的,知道批暗渠的人已经死了,知道死了还没完。”
“你想让我替你翻案。”
“不是翻案。是让郑安的罪状刻在大理寺的案卷里,和他批过的所有罪状放在一起。”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面刻着塔形图案的石壁前面,用手指摸了摸收笔处微微上挑的刻痕。“你和韩翃做的交易,不只是这一把凿子。”
哑伯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说我不只要郑安的命,我还要郑安的名字刻在案卷里。他说好,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等塔灯亮的时候把渠里的人全带下来。我说带下来干什么,他说你不用管,只要把他们带下来,大理寺的人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把凿子交给他们,他们就知道怎么收尾了。”
“他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带人。”
“没有。他从来不解释。他只说——收债不一定要死人,但一定要有人看见。没有人看见的债,收了也是白收。”哑伯低下头看着那双断了所有指节的手,“他比我狠。他收债从来不让人看见,只让人看见死。可他临死之前终于想明白了——最后一笔债不收命,收的是看见。”
李元芳一直蹲在甬道口听着,这时候忍不住插了一句“闸门外面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活着,我给他们留了吃的,渠壁上有透气孔。你现在去把闸门关了,他们就能从原路返回。我可没想杀他们。我就是吓吓你们——吓吓大理寺的人,让你们知道这底下有人在。以前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底下有人。”
狄仁杰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崩了半截的旧铁凿,翻过来,凿柄上那个“翃”字在风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你以后不会再待在底下了。我带你去上面。槐安坊的案子一结,会有人替你重新登记户籍,把舌头的事写进案卷,让郑安的罪状附在弓弦案卷宗里,和他批过的所有罪状放在一起。”
哑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进花白的胡子里。“可我不会说话。”
“你已经说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记下来。”
狄仁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草席上拉起来。哑伯站不稳,腿在暗渠里蹲了太多年,肌肉已经萎缩了,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赤着脚踩在湿砖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住了多年的暗室。稻草、破陶瓮、没点亮的油灯、石壁上那个收尾上挑的塔。然后转过身,扶着狄仁杰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甬道尽头走去。
李元芳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人,那三十七个人——”
“去把闸门关了。放他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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