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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龙王庙(第1页)

桑大把那张靛蓝色的土布交给狄仁杰的时候,手指在布面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个石匠的手,粗糙、有力、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石粉。可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在递一块布,倒像在放一片羽毛。

“这块布是她临走前留给我的。”桑大重新蹲下去,捡起凿子和锤子,声音和凿石头的节奏一样沉闷,“她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布交给第一个来找石碑的人。我问她第一个来找石碑的人是谁,她说——‘长安来的那个人’。”

狄仁杰把布摊开在掌心。靛蓝色,土布,白线绣的螺旋纹——和他在广州府阿秀手里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和他在韩伯安的三清观里看到的那块也一模一样。三块布,三个地方,三个人。一个被拔了指甲的凉州女人把同样的布留给了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撒下的路标。

“她还说了什么?”

桑大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她还说,龙王庙里有个人在等我。不是等她,是等我。”他用凿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等我什么时候想通了,去庙里把债还了。我没去。我的债还没收完。石碑上还有二十四个名字,他们的死期还没到,碑还在湖底立着。我妹妹替我去收债,我不能走。”

狄仁杰把土布收进袖子里,蹲下身和桑大平视。石匠的眼睛在正午的烈日下依然很亮,可亮光底下那层深埋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清楚了——那不是煤,是灰烬。烧了太多年,火苗早就熄了,只剩一堆滚烫的灰还压在石头底下。

“桑大,你妹妹收的不是债。她收的是命。周朗死了,胡谦死了,还有十个人也死了。他们欠桑林村的,是一条命?”

桑大没有回答。他把凿子对准石料的边角,抡起锤子砸了下去。这一锤比之前任何一锤都重,凿尖入石三分,石料沿着纹理齐齐裂开,断面平整如镜。他把裂开的石料搬到一边,又拿起一块新的,摆在面前。

“芍陂修了三年。那三年里,桑林村一共死了三十六个人。不是修陂累死的——是水。芍陂蓄水的时候,官府把泄洪闸关了,说先蓄满再开闸,下游的田等着水灌。那一年夏天雨大,水位涨得比预想的快。官府派人来催我们搬,说再不搬就来不及了。可我们搬不走——桑林村三十六户人家的祖坟全在村子后面那片坡地上。迁坟要选日子、要请阴阳先生、要做法事,不是官府一句话说搬就能搬的。周朗不给时间。他带了兵来,把村子围了,挨家挨户往外拖人。我爹就是那天晚上死在祠堂里的。天亮之后,周朗下令开了上游的引水渠。水灌进来的时候,村里还有十几个人没来得及走。他们被水堵在祠堂里,爬到供桌上,爬到房梁上,最后水漫过了屋顶。三十六个人,淹死在桑林村的祠堂里。我爹不在那三十六个人里——他死在祠堂地上,水还没灌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可他也是死在祠堂里的。”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蹲在石匠面前,看着那双被石粉糊得白的手。这双手刻了三十六个名字在石碑上,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当年围村的兵、一个下令放水的官、一个收了抚恤银子却不肯给死人的吏。他用刻刀把那些人的死期定在了八月初九——芍陂开闸放水的那一天。

“石碑上的死期,是你定的还是你妹妹定的?”

“她定的。”桑大放下锤子,用胳膊抹了一下脸上的汗,“她读过书,会算日子。她说债要一笔一笔地收,不能一次收完——一次收完太便宜他们了。她把三十六个名字按官职大小排了顺序,从最大的开始,每年八月初九收几个。她说这样活着的人才会怕。每年到了八月初九,他们就会想起芍陂的水是怎么灌进来的,想起桑林村的祠堂屋顶是怎么被水淹没的。”

狄仁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石粉。院子里那些刻了一半的青石碑料散落一地,有的刻了名字,有的只刻了一个日期。其中一块石碑上刻着“周朗”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桑林村债主第一”。这是废弃的草稿,真正的石碑已经被湖水泡了十年,在今年夏天露出了水面。

“你妹妹走之前,说龙王庙里有人在等你。那个人是谁?”

桑大握着凿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石粉从喉结上簌簌地落下来。“我不知道。她从凉州女人那里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以前她只想着收债,回来之后她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她说凉州女人教了她一样东西——‘收债不是杀人的手艺,是让人自己还给自己的手艺。’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哥,你有没有想过,碑上那些人死之前为什么要穿上我绣的袍子?不是因为我要他们穿,是因为他们自己知道该穿。’”

狄仁杰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知道该穿。周朗打开包袱看见那件桑林村的寿衣,脸上血色尽失——因为他认出了那件袍子。他知道桑林村的人入殓时穿的就是那种白布袍子,他当年带着兵把桑林村的人从祠堂里往外拖的时候,见过那些被水泡烂的白布袍子。胡谦在八月初一收到那件袍子之后就开始失眠、绝食、反复念叨“碑上有名”——因为他当年到桑家墩查案的时候,桑榆跟他说过那句话“桑林村在湖底,我们走了谁给祖宗上香。”他在八月初九那天听到的这句话,在三年后的八月初九让他送了命。

“你妹妹在哪里刻的碑文?”

“后院。”桑大指了指院子后面的一间矮石屋,“那是我们家原来的祠堂。桑林村被淹之后,我把祖宗牌位搬到这儿来了。”

狄仁杰穿过院子,推开祠堂的门。祠堂很小,夯土墙,茅草顶,里面供着几十块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木牌前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刻刀、凿子、墨斗、几块没用完的青石边角料,还有一叠黄的纸。狄仁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是芍陂的地图,用炭条手绘的,标注了湖底地形、进水口、出水口、古桑林村的位置。地图背面用极细的笔画着一道符——圆圈套三角,螺旋纹从三角中心蔓延开来。

这个图案他已经见过四次了。周延庆枕头底下压着的符、韩伯安在三清观里烧掉的符、桑榆绣在寿衣上的符、还有桑大刻在石碑顶端的符。每一次出现,都有一个人死在它面前。狄仁杰把符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出祠堂。他对桑大说了一句——“带我去龙王庙。”

龙王庙在芍陂湖心岛上。芍陂干涸之后,湖心岛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包,庙就建在山包顶上。狄仁杰踩着干裂的湖泥走上岛,沿着一道歪歪斜斜的石阶往上爬。庙很小,和豫州黄河岸边那座河神庙差不多大,夯土墙,茅草顶,山门上的匾额被太阳晒得漆皮爆裂,“龙王庙”三个字只剩最后一个“庙”字还能勉强辨认。

庙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山门透进来一道刺眼的光柱,照在正殿的供桌上。供桌上供的不是龙王,是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桑林村三十六户人家的姓氏。木牌前面放着一只粗陶香炉,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上面插着几炷新烧的香,香头还是红的。香炉旁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袍子,袍子前胸用青线绣着一个“桑”字。

狄仁杰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件袍子。袍子是新的,布料还没下水洗过,折痕笔直锋利。他把袍子抖开,现袍子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绣着一行极小的字,白线绣在白布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凑近了辨认,那行字绣的是——“三十六魂归桑林,债偿之日即归期。”

“这件袍子是给谁的?”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李元芳的靴子声——李元芳守在庙门外。这串脚步声很轻很碎,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狄仁杰转过身,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供桌另一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子,袖子卷到胳膊肘,双手交叠在身前。她大约二十出头,身量瘦小,颧骨微凸,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棕色。她的眼睛很亮,和桑大的眼睛一样亮,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翘得很自然,不像蛊母像上那种被刀刻出来的笑,而是一种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吹弯了的弧度。

“是我的。”她说,“我在等最后一个债主。”

狄仁杰没有问她的名字。他已经知道了。“桑榆。”

“狄大人知道我?”她的声音很轻快,和桑大的低沉沙哑截然不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哥是不是把什么都跟你说了——石碑、寿衣、八月初九。他嘴笨,心里藏不住事,凿石头还行,说谎不行。”她从供桌下面抽出一只蒲团放在地上,自己在蒲团上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色——不是石粉的青灰色,是靛蓝色和朱砂红,是染布和画符留下的痕迹。这些颜色嵌在甲缝深处,已经渗进了指甲的角质层,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刚才说你在等最后一个债主。最后一个是谁?”

桑榆低下头,把双手摊开在膝盖上,看着指尖那些洗不掉的颜色。“他今天会来。每年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他都会来龙王庙上香。他不是来拜龙王的,是来赎罪的。他每年跪在这间庙里,对着这块木牌磕三个头,上一炷香,把香灰抹在自己额头上,然后就走。他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在庙里多待一炷香的工夫。我看了他三年,今年我想跟他说句话。”

“他是碑上的人?”

“他不是。”桑榆抬起头,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可那种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太久的冰终于见了光。“他是立碑的人。是他把三十六个人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的——不是我和我哥刻的那块。是我们沉下去的那块石碑,原本是他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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