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的失踪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可池水还是浑浊的,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狄仁杰站在柳树巷那间空荡荡的宅子里,四下看了一遍——灶台是冷的,锅碗瓢盆落满了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柜子是空的,抽屉被拉开了,有几张废纸扔在地上,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对着光辨认,勉强看出“盐引”“三百担”“白银”几个词。赵德茂走得很急,连烧掉这些废纸的时间都没有。
李元芳在灶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账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银两数目、人名。人名大多是代号,“东翁”“西宾”“北客”,只有一个名字是写的全名——钱明。钱明后面写着一个数字五千两。五千两银子,是钱明给赵德茂的好处费,还是赵德茂转给钱明的盐引款项?账册上没有写清楚,但狄仁杰心里已经有了谱。赵德茂是户部主事,管着库房的账目。钱明能从户部拿到盐引,赵德茂就是那个内应。他利用职务之便,从库房里盗出盐引,卖给钱明。钱明再转手卖给商人,从中赚取差价。赵德茂拿了好处费,五千两,够他花一辈子了。
“大人,要不要海捕文书通缉赵德茂?”李元芳把账册收好。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着急。他不是跑了,是死了。”
李元芳一愣。“死了?您怎么知道?”
狄仁杰指着灶台下面那层薄薄的灰。“灰是新的,只有薄薄一层。如果他是自己走的,走之前至少会生火做饭。灶台是冷的,锅是干的,说明他走之前没有吃过东西。一个要跑路的人,不会饿着肚子跑。他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带走的,或者被人杀了以后,尸体被处理了。”
“那他的尸体在哪儿?”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枯井前。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积了一层薄雪。他让张环掀开石板,一股腐臭味从井底冲上来。李元芳点起火把往下照——井底有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里泡着一个人,脸朝下,衣裳泡得胀。张环下到井底,把人绑好,拉了上来。是赵德茂,四十来岁,瘦瘦的,脸泡得白,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不是淹死的,是被人勒死后扔进井里的。死了至少三天了。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道勒痕。勒痕很深,陷进肉里,和之前周文远脖子上的勒痕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干的。凶手杀了周文远,又杀了赵德茂。他在灭口,把知道钱明秘密的人一个一个地除掉。下一个是谁?是那个白衣女人,还是王德厚,还是别的什么人?
“元芳,你去保护王德厚。他是周文远的同乡,也许知道些什么。凶手不会放过他。”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德茂的尸体。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大理寺。
仵作验了赵德茂的尸体,结论和周文远一样——被勒死,凶器是麻绳,绳子的粗细和纹理与之前那根完全一致。是同一根绳子,同一个人。凶手杀了赵德茂,把尸体扔在井里,然后跑了。他以为没人知道,可狄仁杰找到了。可他不认识凶手,只知道他力气大,会用绳子,会爬树,会荡过树枝不留脚印。他不是普通的杀手,是专门替人干这种脏活的。
苏无名从户部带回来一摞档案,是赵德茂经手的盐引账目。账目记得很乱,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撕掉了,但还能看出大概。三年来,赵德茂从户部库房里盗出了八千张盐引,每张盐引可以提取一百斤盐。这些盐引通过钱明转卖给了十几个商人,分布在长安、洛阳、扬州、苏州等地。盐引是朝廷严格管控的物资,私自买卖盐引是杀头的大罪。赵德茂和钱明犯的罪,够砍好几次头了。
“狄公,这些商人要不要抓?”苏无名指着名单上的人名。
狄仁杰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先不抓。抓了他们,就打草惊蛇了。我们要抓的是凶手,不是这些商人。他们只是买盐引的,不是杀人的。”
“那凶手是谁?是钱明的人吗?钱明已经被抓了,他还能指挥外面的人吗?”
狄仁杰想了想。“钱明在牢里,可他的人在外面。他有钱,有关系,有人替他卖命。那个凶手,也许就是钱明豢养的打手。他替钱明杀人,钱明给他钱。钱明倒了,他还在。他还要杀人,还要灭口。”
“那怎么办?”
狄仁杰站起身。“去找钱明。”
钱明被关在大理寺的地牢里,单独一间。他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头乱糟糟的。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狄仁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钱明,赵德茂死了。”
钱明的身体猛地一抖。“他……他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和周文远一样的死法。”
钱明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狄仁杰盯着他。
“是你的人杀的?”
钱明摇头。“不是。我没有杀他们。我都被抓了,我怎么杀他们?”
“你的人在外面。你出钱,他杀人。”
钱明不说话了。狄仁杰等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是……是我的人。他叫阿贵,是月氏人。他替我做事的,杀人、灭口、收账,什么都干。我给了他不少钱,让他帮我处理那些知道我秘密的人。周文远知道我的事,赵德茂也知道我的事,他们都得死。阿贵杀了他们,我给他钱。现在我被抓了,他还在外面。他还要杀人,还要灭口。他停不下来的。”
又是阿贵。这个阿贵,和之前被抓的那个阿贵同名,是同一个人吗?月氏人的杀手,名字都差不多。
“阿贵在哪儿?”
钱明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住同一个地方,我来找他,他来找我。他神出鬼没,我找不到他。”
“他长什么样?”
钱明想了想。“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有颗痣。左撇子,力气很大。他会武功,爬树、翻墙、荡绳子,都很厉害。”
和之前那些杀手一样的特征。左撇子——狄仁杰想起了冰窖里的那根绳子,绳结的打法和在树上荡过的痕迹,确实是左撇子的手法。凶手是左撇子。
“他有什么习惯?常去什么地方?”
钱明想了想。“他喜欢喝酒,常去城西的酒馆。他喜欢赌钱,常去城西的赌坊。他还有一个相好的,在城西开了一家绣坊,叫白素素。”
又是白素素。那个替父报仇杀了道士的白素素,已经被抓了。不是她。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还是阿贵冒充的?狄仁杰让苏无名去查白素素的绣坊。
苏无名去了半天,回来说,白素素的绣坊已经关了,人也不见了。邻居说她好几天没回来了,走得很急,衣裳都没带全。阿贵也不见了。两个人一起消失了。
狄仁杰没有灰心。他知道,阿贵还在长安。他还要杀人,还要灭口。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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