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狄仁杰就起了床。他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几棵树。月亮还没落,挂在天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那两棵小树挨在一起,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出细细的沙沙声。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出书房。
李元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带着六个军头,都穿着便衣,蹲在墙根下,没人说话。狄仁杰走过去,他们站起来。
“大人,都准备好了。”
狄仁杰点点头。“走。”
他们骑马出了城。天还是黑的,官道上没人,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噗噗的,闷闷的。到了岔路口,狄仁杰让两个军头去码头盯着,两个军头去老院子那边,自己和剩下的两个跟着李元芳,朝那座新院子走去。
天渐渐亮了。庄稼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裳。他们伏在玉米地里,盯着那座院子。院墙很高,门是铁皮的,关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没有声音,连狗叫都没有。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把那些青砖照得白。狄仁杰伏在玉米地里,一动不动。露水浸透了衣裳,粘在身上,凉飕飕的。李元芳趴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快到午时的时候,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戴着斗笠,遮着脸。他左右看了看,朝码头方向走了。狄仁杰没有动。他要等的人,不是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又有一个人走出来。个子很高,脸上有道疤,从眉毛到嘴角。他没有戴斗笠,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和码头那些搬运工差不多的打扮。他出了门,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陈福生。他果然在这里。他没有跑,他还在杀人。
“元芳,跟着那个戴斗笠的。不要惊动他,看他去哪儿。”
李元芳领命,带着一个军头悄悄跟了上去。狄仁杰带着剩下的一个军头,远远跟着陈福生。
陈福生走得不快,沿着那条岔路一直往南。走了约莫两里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草,比人还高。他钻进草丛里,不见了。狄仁杰追上去,拨开草丛,前面是一条干沟。沟不深,里面长满了荆棘。陈福生已经走到沟对面,正往一片树林里走。狄仁杰追上去,踩断了几根枯枝,咔嚓一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响。
陈福生猛地回头。他看见了狄仁杰,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狄仁杰追上去,军头从另一边包抄。陈福生跑得很快,但对路不熟,跑了几步就被荆棘绊倒了。军头按住他,从他怀里搜出一个小布包。
狄仁杰走过去。陈福生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瘦,眼睛很小,左边脸颊上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毛到嘴角,肉翻卷着,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他盯着狄仁杰,不说话。
“陈福生,你为什么要杀人?”
陈福生低下头,不说话。狄仁杰又问了一遍。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我……我不是杀人。我是替人办事。”
“替谁办事?”
“周德兴。他让我在码头找人,带到这儿来。然后……然后就杀了。”
“为什么杀人?”
陈福生摇头。“不知道。他只说,要头。要人头。别的什么都没说。”
狄仁杰盯着他。“周德兴在哪儿?”
“走了。走了好几天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那些头呢?”
“也带走了。他说要送到一个地方去。什么地方,他没说。”
狄仁杰沉默。周德兴又跑了。带着那些头,又跑了。他到底要那些头做什么?要送到什么地方去?
“你为什么要帮他?”
陈福生低下头。“他给了钱。很多钱。我……我需要钱。”
“你那个药铺呢?生意不好?”
陈福生不说话了。狄仁杰看着他。这个人,不是杀人犯,他是帮凶。他帮周德兴找人,把人带到院子里,看着他们被打,被杀,被砍头。他拿了钱,什么都没问。他知道那些人是死的,可他什么都没做。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也有老婆,有孩子,有家。他们进城找活干,是想挣钱养家。你把他们骗到院子里,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福生低着头,肩膀在抖。“我……我知道。可我需要钱。我欠了很多债,药铺生意不好,我没办法……”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对军头说:“带走。”
陈福生被押走了。狄仁杰站在那片荒地里,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可他的心里,一片冰凉。周德兴跑了,带着那些头跑了。他还会再杀人吗?还会再找别的地方,找别的人,帮他砍头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找到那些头,让那些人安息。
回到大理寺,李元芳已经回来了。他抓住了那个戴斗笠的人。
“大人,他什么都招了。他叫刘二狗,是陈福生的远房亲戚。帮陈福生在码头找人,带一个给五两银子。他带了十几个,有的死了,有的没死。没死的,陈福生也给了钱。”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十几个。他杀了十几个人。那些头,都被周德兴带走了。
“周德兴去哪儿了?”
刘二狗摇头。“不知道。他走了好几天了。走的时候,带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就是那些头。”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刘二狗想了想。“说过一次。他说,要把头送到一个地方去。说那里有人收,一个头给五十两银子。什么地方,他没说。”
狄仁杰沉默。有人收头,一个头五十两银子。什么人?要人头做什么?真的是做药?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人。找到周德兴,找到那些头。
“元芳,去查。查周德兴可能去哪儿。还有那个收头的人,是什么人。查到为止。”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棵树。天亮了,阳光照在金色的叶片上,暖暖的。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凶手,等着他让他们安息。他不能等。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