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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断指（第1页）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又去了张家。

雨停了，天还是阴着。张宅门口的积水还没退，踩着砖头才能过去。张怀玉在灵堂里守灵，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见狄仁杰来，他站起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狄公……”

狄仁杰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再看看你爹的屋子。”

张怀玉点点头，又跪回去了。

狄仁杰走进东厢房。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被子掀开着，枕头还在原位。他站在床前，仔细回想昨天的每一个细节。床铺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桌上账册、书本摆放有序，没有翻动过的迹象。屋里没有任何异常。可玉佩不见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雨后的竹叶翠绿欲滴。院子不大，四面是墙，只有一扇小门通往前院。他探头看了看窗外，窗台上有水渍，是昨夜下雨留下的。可水渍中间，有一块是干的。

他盯着那块干的地方看了很久。那里放过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摸窗台。窗台是石头的，很光滑。干的那块地方，比周围稍微干净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他蹲下来，从侧面看。那块干的地方，形状不太规则，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长方形，大概一尺长，半尺宽。

他站直身子。有人从窗户进来过，把什么东西放在窗台上，又拿走了。可窗外是院子，四面是墙，那人怎么进来的？他走到院子里，仔细看地面。竹子下面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上面有几个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也像是半大孩子的。脚印从墙根过来，到窗台下，又回去了。

他跟着脚印走到墙根。墙很高，足有一丈，上面长着青苔。脚印在墙根处消失了。他抬头看墙头，墙头上也有青苔，没有被踩过的痕迹。那人不是翻墙进来的。那是怎么进来的？他想了很久，忽然低头看脚下。墙根处有一个小洞，被竹子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洞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新的，是最近才挖的。

他蹲下来，往洞里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让李元芳去找张怀玉。

张怀玉很快就来了。看见那个洞，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

“你家的墙，你不知道有这个洞？”

张怀玉摇头。“不知道。这墙是老的，好多年了，从来没见有洞。”

“你家最近有没有来过小孩？”

张怀玉想了想。“没有。我们家没什么小孩来往。”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让李元芳把洞挖大一些，自己钻了进去。洞很窄，只能爬着走。爬了约莫一丈远，到了另一边。是隔壁的院子。

这个院子比张家小很多，只有两间矮房，门窗紧闭。院子里堆着些破烂，还有一辆独轮车。狄仁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他走到那两间矮房前，推了推门，门锁着。从窗户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到屋后。屋后有个小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些柴火。柴火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他搬开石头，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鸟。鸟的头是回着的。和陈旺那块一模一样。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张氏”。这是张永昌的那块。它怎么在这儿？

他把玉佩收好，回到张家。张怀玉还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狄公，找到了吗？”

狄仁杰把玉佩递给他。张怀玉接过来，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

“这是……这是我爹的。”

“你认识隔壁的人吗？”

张怀玉摇头。“不认识。那房子空了十几年了，一直没人住。”

“没人住？”

“没有。以前是个老太太住的，后来老太太死了，就一直空着。”

狄仁杰沉默。空房子，新挖的洞，被拿走的玉佩。有人从隔壁挖洞过来，进了张家的院子，从窗户爬进张永昌的屋子，拿走了玉佩。那个人，是来偷玉佩的？还是来杀张永昌的？

他回到隔壁院子，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两间矮房确实很久没人住了，门窗上的漆都掉了，锁也锈了。他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锁是挂着的，根本没锁上。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靠墙有一张床，床上什么都没有。地上有一些碎纸，还有一些破布。他蹲下来看那些碎纸。纸已经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一些账目。他一片一片地看，忽然看见一片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一只三足乌。和陈旺画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微微一顿。这个人，也和那些人有关。是谁？是张永昌自己？还是别人？

他继续翻看那些碎纸。在一堆破布下面，找到了一本小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字。第一页写着：“张永昌，绸缎庄，城南永和坊，家中独子张怀玉。”第二页写着：“郑福，杂货铺，城东柳树巷，女儿郑芸。”第三页写着：“陈三郎，陈家村，私塾先生之子，无妻。”一页一页，全是那七个家族的人的名字、住址、家里有什么人。

狄仁杰的手在抖。这是那些人的名册。他们一直在盯着这些人。张永昌、郑福、陈三郎，一个都没放过。可那些人不是已经走了吗？歌不是不唱了吗？债不是不还了吗？怎么还有人？怎么还有这本册子？

他合上册子，继续翻看。册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张永昌，该还了。”日期是三天前。正是那个人来找张永昌的那天。那个人，不是来告诉他什么的。是来告诉他，该还了。然后，张永昌就死了。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洞。那个人，从这边挖洞过去，拿了玉佩，又回来了。可他怎么杀的张永昌？张永昌身上没有伤，没有中毒，死因不明。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唱着那歌死的？可那歌已经不唱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怀玉说过，他爹死的那天晚上，没有什么异常。没有歌声，没有动静。可张永昌还是死了。和那些人一样，脸上带着笑。不是那歌杀的。是那个人杀的。怎么杀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在这两间矮房里。他来过，挖了洞，拿了玉佩，杀了人。然后走了。可他会回来的。因为那本册子上，还有郑福的名字，还有陈三郎的名字，还有那些活着的人的名字。

他握紧那本册子。“元芳。”

李元芳走过来。“大人？”

“去查这个院子的主人。是谁的，什么时候空下来的，有没有人见过什么人出入。”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间矮房。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黑了。狄仁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人的底细，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人，不是随便找的。他盯了很久，盯得很仔细。张永昌死了，下一个是谁？郑福？陈三郎？还是那些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那几棵树的叶子在雨中轻轻摇曳，出沙沙的声响。他闭上眼睛，想着张永昌的死。那个人，是怎么杀的？没有伤，没有毒，死因不明。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可之前那些人是唱着歌死的。这个人，没唱歌。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想了很久，忽然坐直了身子。张永昌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和那些人一样。那些人死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因为他们看见了想看见的人。周氏看见了阿娥，阿娥看见了娘，郑三娘看见了谁？他不知道。但张永昌看见了谁？他看见了那个人？还是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洒下清冷的光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人，还会再来的。他要等。等他来。然后，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