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立于原地。
他垂下目光,仔细地扫过下方那片刚刚经历了短暂却惨烈交战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异怪被击碎后留下的焦黑残骸,那些粘稠的体液还在冒着缕缕刺鼻的黑烟,但没有任何一只怪物成功突破防线抵达地面。他再低头端详着自己手中那柄爱用的机械阔剑,此刻它已从刚才那十六支浮游剑刃的“福金·雾尼”形态恢复为基础剑型,但剑身上的符文仍在微微光,仿佛一头刚刚饱餐了一场的猛兽,正心满意足地舔舐着自己的利爪。
很好,清场效果还算不错……
他在心中默默评估着,那些浮游剑刃的协同作战效率比预想中还要高出不少,能量射线的精准度和剑刃本身的机动性都达到了预期指标的上限。新形态相当给力,果然这柄剑的潜力还远远没有被挖掘开出来。
他轻轻转动手腕,让剑身在月光下翻转了半圈,剑脊处那些精密的能量导管在刚才那轮高强度的连续射击之后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透过战术手套的布料传递到他的掌心,那温度不高,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如同握住老友手掌般的安心。
“第一波清理得差不多了。”
兰德斯通过通讯器简洁地汇报,声音平稳而冷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战术数据。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天空中那片刚刚被钻穿的屏障缺口,那片灰黑雾霾在被火力网反复撕扯之后,暂时出现了片刻的稀薄,但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让人不安的变化——那片雾霾再次开始蠕动起来。那蠕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却更加沉重,更加具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蓄势待之感,仿佛一头受了伤的巨兽正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同时用它那双燃烧着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伤害了它的人。
“但更大的麻烦,看上去马上就要来了。”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凝重。
果不其然,在众人的密切配合下,第一波异怪终于在造成实质性危害之前被全部顺利清除,但防线上那些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擦拭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就听见头顶的能量天幕再次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尖锐,更加刺耳,如同一个被反复折磨的囚徒终于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新的危机,转眼间已在蓄势待。
灰黑雾霾如同被煮沸了的沥青般再次剧烈翻涌起来。那翻涌的规模远之前任何一次,整片天幕都在随之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挣扎着、撕扯着、不顾一切地要挤入这个世界。
一根前所未见的巨型根须缓缓钻透了天幕,它的直径过三米,表面覆盖着不断破裂又再生的脓包,每一个脓包破裂时都会溅出粘稠的黑色液体,而那些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蒸成一缕缕扭曲的、如同哀嚎的人脸般的黑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个尚未破裂的脓包之中,都镶嵌着一只不断开合的血红色眼睛,那些眼睛的瞳孔竖直如爬虫,虹膜上布满了如同碎裂血管般的暗色纹路。数百只眼睛同时转动,同时聚焦,同时锁定了下方那些渺小的、正在试图阻挡它们的人类。
当这根巨型根须完全穿透能量屏障时,它的顶端——一个如同干瘪花苞般的结构——骤然间开始了一连串令人目不暇接的展开。
五片巨大的、如同枯萎花瓣般的组织以某种完全违背了正常植物生长规律的度和角度向外翻转、伸展、硬化,最终形成了五片呈圆盘排列的、类似巨型向日葵的轮盘。那轮盘的表面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紫色,如同凝固了太久的淤血,又如同某种从腐败肉体中提炼出的最浓稠的毒素。在那暗紫色的盘面之上,密布着成百上千颗正在不断搏动的“葵花籽”,每一颗都约有成年人手臂长短,散着不祥的幽紫色光芒,那光芒随着它们搏动的节奏一明一暗,仿佛有无数颗心脏正在那片圆盘上同步跳动。
“是范围轰炸型攻击!”兰德斯的感知向他出了致命的预警。
那股从那些“葵花籽”中散出的能量波动,其质感和密度,与之前那些异怪身上的邪能完全不在同一个量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通过通讯频道向所有人同步出了警告,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忽视的紧迫“那些‘葵花籽’全部都是高浓度混合性质的邪能压缩体。一旦落地,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五个“向日葵”轮盘同时开始高旋转。它们旋转的度之快,让那五片轮盘的边缘在空气中摩擦出了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如同用最粗糙的锉刀在反复刮擦一块巨大的玻璃板。随着一阵令人头皮麻的、如同无数张湿纸被同时撕裂般的粘稠声响,数以千计的“葵花籽炸弹”如同死亡的暴雨般从那五个高旋转的轮盘上倾泻而下。每颗炸弹的表面都覆盖着某种质感介于木质和几丁质之间的硬质外壳,那外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叶脉般的暗色纹路,尾部则喷吐着墨绿色的邪能尾焰,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如同流星雨般密集却又充满了亵渎意味的轨迹,向着下方的兽园镇,向着那些仍在狂欢的灯火,向着那些仍在欢笑的人群,如同审判日来临前的硫磺之火般坠落。
“防空弹阵地,全弹射!”肯特的吼声在连续的炮击声中依然清晰可闻,他那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如同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般充满了力量与愤怒。
刹那间,数百枚拦截导弹和防空射弹拖着蓝白色尾迹从防线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它们在夜空中划出如同倒飞流星般的弧线,在距离天幕百米处的空域相继炸开。爆炸的火光将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原本还在城镇中心上空绽放的烟花在这一刻彻底黯然失色,连那张俯瞰着广场的笑脸霓虹图案都在冲击波的余韵中微微颤抖。大量“葵花籽”在冲击波中被提前引爆,墨绿色的邪能火焰如同烟花般在夜空中绽放,但那“烟花”没有丝毫美感可言。
然而这些邪能造物的数量远所有人的预期。拦截导弹和防空射弹组成的火力网虽然密集,却不够把所有邪能炸弹都挡在半空中。更多的炸弹如同狡猾的游鱼般躲过了空爆,它们尾部的邪能尾焰在接近地面时变得更加炽烈,拖曳着墨绿色的轨迹穿过那片仍在燃烧的爆炸区,如同蝗群般继续向着城镇的方向疯狂坠落。那些尾焰在夜空中织成了一张死亡的罗网,每一道轨迹的终点,都可能是一座房屋、一条街道、或是一群仍在欢笑的无辜镇民。
“让我来帮把手!”戴丽在指挥中心深吸一口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将双手稳稳地按在控制台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那因持续高强度精神力输出而微微热的皮肤稍微好受了一些。通过信号中转站的强力增幅,她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范围疯狂扩散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比之前那层壁障更加广阔、更加坚韧的巨网,向着那片正在被邪能炸弹覆盖的空域迎头罩去。
无形的念动力屏障再次在面前的关键布防空域迅展开,空气中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透明涟漪。最先落下的一批炸弹狠狠撞在屏障上,直接激起了一圈圈剧烈的能量涟漪,那些涟漪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层层叠叠地推挤着周围的空气,出低沉的嗡鸣。灰绿相间的邪能火焰在屏障表面疯狂燃烧,每一次爆炸和烧蚀都让戴丽的脸色更加苍白一分。她紧咬的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额角渗出的汗珠沿着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控制台上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但那双冰蓝色眼眸中的决意却丝毫未曾动摇。
“卫府兵队,战术光束炮准备!”肯特亲自奔向临时组装阵地,他那庞大的身躯在奔跑时带起一阵狂风,厚重的军靴在混凝土地面上踏出坚定而急促的步伐。他与手下那些早已蓄势待的工兵们迅架起了三台需要两人合抱的、加粗迫击炮形态的特制炮管。
那些炮管的表面布满了密集的散热片和能量导管,暗红色的能量在炮口处疯狂凝聚,出令人心悸的、如同某种垂死巨兽般的低沉震鸣。
“索敌轨迹已锁定!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道炽热得足以熔化钢铁的光束呈扇形扫过天空,那光束的边缘呈现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刺目白色,核心处则是如同熔岩般的暗红。它们所过之处,那些被光束直接命中的葵花籽在万分之一秒内便被气化,连爆炸都来不及生就彻底消失;而那些被光束擦过的则接连殉爆,在夜空中清理出数道暂告安全的笔直通道。
但光束武器的射和覆盖范围终究还是有限。每一次扫射之后,都需要数秒的时间让炮管冷却、让能量重新充能,而那数秒的间隙,对于那些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邪能炸弹而言,已经足够让它们从光束扫过的间隙中穿过。仍有不少邪能炸弹从火力网的层层缝隙中钻了出来,它们距离地面越来越近,尾部的邪能尾焰几乎要舔舐到那些建筑的最高处。
“该死的,这些玩意儿也太多了!”拉格夫看着如雨点般落下的炸弹,急得双眼红。那双惯常带着笑意和痞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焦灼和愤怒,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尾焰越来越近,距离地面已经不足百米。他猛地双拳对撞,出一声如同磐石相击般的沉闷巨响,周身的土黄色能量如同实质般涌动起来,在他体表形成一层厚重的、如同岩石铠甲般的光晕,“都让开!看老子的!”
他蹲下身子,那双粗壮得如同石柱般的手臂肌肉贲张到了极限,双手十指如钩,狠狠地、深深地插入了脚下那片被反复踩踏得坚硬如铁的泥土地面之中。
随着一声如同从地心最深处传来的怒吼,防御阵地前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那震颤的幅度之大,让周围那些士兵们几乎站立不稳,纷纷踉跄着向后退开。
一块足有小山大小的、从地脉深处被硬生生抽取出来的能量石板,伴随着拉格夫那如同要将自己整个身躯都撕裂般的咆哮,被他的双手从大地之中猛然拔出。那石板的表面流淌着如同暗色熔岩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散着滚烫的热浪和令人心悸的土黄色光芒,石板的边缘还在不断地剥落着细小的碎石和灰烬。拉格夫抱着这块比他整个人还要庞大的巨石板,双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青筋如同虬龙般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下疯狂地跳动。
“走你!”他以一个标准到了极致的投掷铁饼动作,将这面足有小山大小的能量石板猛地掷向了天空。巨石板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声旋转上升,它在空气中摩擦出了刺耳的、如同金属被反复弯折般的尖啸,如同一面被某个愤怒的泰坦巨人掷出的死亡飞盘。它旋转着撞入了那片正在下坠的邪能炸弹雨之中,所过之处的葵花籽纷纷被那恐怖的旋转力量和巨大的表面积碾碎、压爆、撞飞。那些炸弹在接触到石板表面的瞬间便被引爆,墨绿色的邪能火焰在石板表面疯狂燃烧,却无法侵蚀那层流淌着暗色熔岩纹路的石质分毫。石板一路向上,在密集的炸弹雨中清理出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通道。
然而,尽管拉格夫这惊天动地的一击消灭了大量炸弹,剩余的邪能炸弹数量虽然已经不算太多了,但它们已经相当迫近地面。距离地面已不足五十米,这个高度对于大多数对空武器来说已经进入了射击死角——炮口无法压低到足以瞄准它们的角度,而轻武器的火力又不足以击穿它们那坚硬的几丁质外壳。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兰德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得如同出鞘刀锋般的光芒。他双手握住剑柄,将机械阔剑高举过头,剑身上的符文在接收到指令的瞬间爆出刺目的金光,整柄剑的内部引擎出了如同某种上古凶兽苏醒般的低沉有力的咆哮“赋能模式启动!形态再变转,芬里尔!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