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光线照亮面前的瞬间,两人眼前那团盘踞在管道壁上的肉块中央,猛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那裂缝的张开方式不像是寻常组织撕裂,更像是某种沉眠的生物骤然睁开了不该存在于世的眼睑,内里是一片令人本能作呕的、混杂着黏液与细密肉芽的深渊。
数条布满倒刺、表面滑腻如同蛇类又带着节肢动物般关节感的触手,自裂隙深处闪电般弹射而出!它们划破水体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却令人牙根酸的嘶嘶声,宛如毒蛇吐信,分别以截然不同的角度抽向兰德斯和格里菲斯——其中几条直取面门,试图以倒刺撕裂防护面罩;另几条则阴险地绕向侧翼,目标显然是两人腰间样本罐与供气系统的连接管线。
与此同时,肉块表面那几个不断翕张的孔隙猛然收缩,紧接着剧烈扩张,喷射出数股墨绿色的、散着刺鼻恶臭的腐蚀性毒液。那些毒液在水中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某种诡异的生命迹象般微微扭动,如同活体箭矢般分射而至,封住了两人左右闪避的空间!
“小心毒液!散开!”
格里菲斯的提醒简洁而及时,声音低沉却如钢印般清晰地烙在兰德斯耳中。几乎在他话音响起的同时,他手中那把造型奇特、如同重型弓弩般的狩猎武器已然稳稳抬起。几乎没有多少肉眼可见的瞄准过程,扳机扣动的瞬间,一枚缠绕着奇特蓝色焰弧的特制网镖便带着低沉的破水声疾射而出,如同一道自深渊中劈出的雷电,精准无比地罩向那团仍在剧烈蠕动的肉块!
网镖在距离目标不足半米处轰然炸开,化作一张直径逾两米的合金编织罗网。罗网瞬间收紧,噼啪作响的弧光如同活物般在网眼间跳跃、缠绕,高压电流顺着网线刺入肉块的每一寸组织。肉块剧烈的动作在电击下立刻陷入困顿——那些触手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无力地垂落下来,在水中缓缓飘荡;毒液喷射也在电弧的干扰下戛然而止,残余的毒液从孔隙边缘缓缓溢出,混入周遭的水体中,染开一团团浑浊的墨绿。
“就是现在!”
兰德斯在心中低喝一声,意识聚焦于手腕上的“小轰”。几乎在格里菲斯网镖命中的同一刹那,手环状的小轰表面出一阵细微的蠕动变形声——那是无数微观单元在指令下重新排列组合的声响,如同蜂群振翅般细密而有序。手环从腕部防护服临时打开的孔窍中迅向外延伸、重组,液态金属般的质感在短短一秒内凝固成形,最终构成一支枪身紧凑、口径略显粗大的水下专用射器。枪口处有一圈精密的压力补偿结构微微调整着角度,自动完成了对当前水深与水体密度的适配校准。
兰德斯将准星牢牢锁定那只被暂时控制、动作已然僵直的目标,右眼瞳孔与枪械内由小轰模拟出的火控系统完成瞬间对接——视野中浮现出一圈圈精密的弹道预测线与目标弱点分析标记。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不是炫目的能量光束,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被极度压缩至临界状态、内部潜藏着狂暴能量波动的高压空泡,如同无形的攻城锤般从枪口脱离!它在水中撕开一道清晰可见的白色空化轨迹——那是水体被高物体撕碎后留下的真空痕迹,周遭的暗流被这股力量牵引着向两侧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直径不断扩大的低压通道。这枚“无形炮弹”以惊人的度,狠狠撞上了那团已经无力挣扎的肉块!
“噗嗤——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水下传播开来,那声音直接透过水体、透过防护服、透过骨骼传递到兰德斯的耳膜深处,震得连兰德斯和格里菲斯都只觉头颅和腹内一阵嗡鸣。只见那团肉块在被高压空泡命中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撑爆——先是中心处猛地鼓胀成一个球状,随后表面密密麻麻地炸开无数放射状裂痕,最终轰然四分五裂!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残叶,向四面八方飞溅,其中几块较大的碎块撞在管道壁上,出沉闷的撞击声,缓缓沉入底部淤积的泥沙中。
残余的细小碎块和组织碎片仍在惯性作用下微微蠕动,仿佛垂死挣扎的虫群,每一块碎片表面的纤毛都在做着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但其中蕴含的那股诡异活性,正以肉眼可见的度迅消散,颜色从先前的病态粉红逐渐灰败、黑,最终与管道底部的污秽融为一体。
“准头不错,时机也抓得很好。”
格里菲斯一边动作麻利地收起狩猎武器,一边从腰间的战术包中抽出那套特制的采集工具——那是一支前端带有能量屏蔽场生器和生化隔离力场生器的长柄夹具,通体由耐腐蚀的合金打造,握柄处镶嵌着一枚散着稳定蓝光的小型能量核心。他精准地夹起几块尚未完全失活、体积较大的碎片,头也不抬地将其迅收纳进腰间那个多层隔离结构的样本罐中,语气平淡却带着纯粹的认可。
“是你的网镖控制得及时,给我创造了完美的射击窗口。”兰德斯回应道,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管道上方那些错综复杂的支撑结构、侧面堆积的沉积物,以及身后那条来时的幽暗通道,确认没有其他潜伏的危险悄然靠近。两人隔着防护面罩对视了一眼,尽管面罩的反光遮住了彼此大半的面容,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份在数次生死战斗中反复锤炼出来的信任与默契,已然在这一眼中无声地传递、交融,变得更加牢固。
“我们继续。”格里菲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率先向管道更深处推进。
两人继续行动,在迂回曲折、遍布沉积物与锈蚀管壁的黑暗通道中又前行了将近二十分钟,清理完了第二个结构与形态和之前那个高度相似、只是吸附位置更靠近管道顶部通风口的信号源样本。兰德斯在确认目标彻底失活、样本采集完毕之后,通过腕部终端向指挥部出了战术目标完成的报告。
通讯频道里开始陆续传来其他小组简洁扼要的汇报声,夹杂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和水下作业特有的沉闷回响。
“a组报告,3号移动目标已清除,确认为水母样小型分裂体,具备典型的伞状游动结构与触手式攻击器官,已完成取样,正在向预定集结点靠拢。”
“b组报告,7号目标已清除,形态与a组高度相似,经初步分析威胁度评定为低等,已处理完毕并取样隔离,未现其他异常。”
“c组已抵达5号指定位置,现场勘察现仅有少量已明显失活的生物组织残留,表面呈现出严重的坏死与自溶迹象,初步判断为脱离主体后的退化部分,正在清理残留物并提取可供分析的样本。”
莱因哈特教授那标志性的沉稳声音也随之响起,语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笃定:“d组已抵达11号信号源外围区域,根据实时回传的扫描数据显示,该处信号强度持续处于异常高位,初步判断可能存在多处信号位点重叠交融的复杂现象。信号波形分析表明,这些信号源之间的相位关系呈现出非自然规律,疑似存在某种尚未明确的有序异常结构。d组准备进行接触式侦查,各作战单位将保持警戒队形推进。已完成预定战术目标的各小组请注意,就地巩固当前区域防御,保持高度警戒状态,随时准备接受加急支援指令。重复——保持警戒,随时待命。”
一切听起来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甚至——顺利得有些过分。
那些分散的、如同癌细胞般在各个管道分支中肆意滋生的肉块,虽然形态令人作呕,攻击方式也足够阴险毒辣,但就其单体威胁而言,对于他们这支装备精良、经验丰富的特种战术队伍来说,确实算不上是什么难以应付的硬茬子。它们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巨兽,在仓皇逃窜时故意从身上撕扯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皮肉碎屑,抛洒在身后,用以拖延追兵、消耗追击者的精力——而这些“弃子”,显然并没有起到它们被期望的那种作用。
然而,兰德斯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封存好的样本罐上。透过那层经过特殊强化处理、能够抵御中等强度能量冲击的玻璃壁,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那些仍在微微抽搐、仿佛心有不甘、不肯彻底死去的肉块组织。那些细密的、如同蛆虫般无意识的蠕动,每一次抽搐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越来越紧绷的神经上。
他心中的不安感非但没有因为任务的“顺利”而消散,反而如同这管道壁上那些湿滑黏腻、在黑暗中悄然蔓延的苔藓一般,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地滋长开来,越来越浓重,越来越令人窒息。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底慌。
兰德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整个任务的每一个环节。伊格·默特尸变后所展现出的那种令人胆寒的诡谲智慧、那种几乎不可阻挡的强大吞噬能力、以及它冲击屏障时那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狂暴力量——这样一头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怪物,难道其最终的图谋,仅仅是为了像某些低等分裂生物一样,将自己分解成这些虽然麻烦但威胁有限的小型个体,然后束手待毙,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等着他们像清理垃圾一样逐个扫除?
这不合逻辑。
这根本说不通。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迷阵,一个狡猾而阴险的陷阱。用这些无关痛痒、却恰好能触警报系统反应的“碎片”,精准地将他们这支本就不算庞大的追踪力量,像撒网一样分散引诱至错综复杂的管网系统各个角落——这个分支通向泵房,那个分支连接着排水干渠,每个人都按照信号源的指引,各自奔向预设的方位。
那么,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体——那个真正的“伊格·默特”——它的核心意识、它的本体、它真正的意图,究竟在哪里?
它耗费如此心机,不惜牺牲自己的一部分“身体”来布下这个迷魂阵,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莱因哈特教授他们正在接近的那个信号强度最高的11号区域,从数据上看确实是核心所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但它真的就是最终目标吗?还是说……那仅仅是另一个更大、更危险的陷阱的诱饵?一个专门为吸引队伍主力而精心设计的、散着致命香气的饵料?
一种冰冷的、如同管道深处不断上涌的污水般的预感,缓缓浸透了他的思绪,沿着脊椎一路攀升,在后颈处凝成一团挥之不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