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子,带上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再说……就算当不成真正的财阀,还不兴我单纯过过数钱瘾,有个财阀梦了?”
兰德斯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拉格夫的认知或许过于扁平了。这位挚友虽然平时没事总爱跟商业学院的维克迪洛他们絮叨“成本”“预算”“投入产出比”的家伙,却并非真是钻进钱眼的守财奴。他只是用一种最务实的方式,将一场从零开始的赛事,从空想夯筑成现实。
周围几个路过学生显然也听到了这番高论,有人忍俊不禁,有人偷偷竖大拇指。拉格夫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被当成“财迷”。他只是拍了拍衣襟,重新望向擂台方向,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也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这边几座擂台水平都差不多的菜,咱们换个口味。”
两人穿过人群密集区,绕到场地东侧。这里的擂台编号靠后,观众也稀疏许多。然而接连观摩三四场后,兰德斯的兴致非但没提升,反而愈低沉。他并非不能理解拉格夫刚才那番话——机会、见识、运营资金,每一条都成立。但当“菜鸡互啄”成为主流而非特例时,他仍不免感到某种怅然。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克制的喧哗从东南角传来。
那喧哗并不热烈,甚至称得上压抑——没有高分贝喝彩,没有惋惜叹息,只有观众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以及某种近乎屏息的静默。兰德斯循声望去,认出了那座擂台:七号台,位置相对偏僻,围栏革垫还有些崭新,显然是备用场地之一。
擂台上的人,他认得。
莱尔·达尔瓦。
对方今日穿着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简易战斗服,没有任何家徽标识,连袖口都随意挽至小臂中段。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擂台中央,没有热身动作,没有打量对手,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秋风吹过,拂起他额前几缕深色碎,露出下方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
他的对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是一名四十岁上下、处于年富力强阶段的佣兵,左眉至颧骨横着一道陈旧刀疤,使整张脸平添三分凶悍之气。他上场时没有半分轻视,第一反应便是同时双手结出两个召兽手印,之后两道流光几乎同时从契约纹印中跃出,左侧落下一头毛色灰黄的沙犬,龇出交错犬齿,喉间滚动低狺;右侧盘旋起一只空尾雀,翅展不过两尺,飞行轨迹相当飘忽不定,难以预测。
佣兵本人也绝非倚赖异兽冲锋的平庸之辈。他反手抽出腰后两把弯刀,刀身弧度平缓,是皇国边境佣兵最钟爱的“月牙斩”,利于劈砍与格挡的快转换。他摆出的是典型下盘迎击姿势——刀尖一上一下,护住中线和下路,脚步小碎步移动,重心压得极低。
台下有人低呼:“是‘双兽协攻’风格……实战派的……”
裁判哨音尖响。
佣兵几乎在哨响同时动。沙犬从左侧低空扑击,目标直取莱尔小腿;空尾雀从右侧上空斜掠而下,喙尖对准莱尔侧颈;佣兵本人则蹬地前冲,双刀交错如剪,挥向莱尔面门与腰肋。三个攻击点,上下左右几乎无死角,时间差控制得精准——先以异兽牵制,再由本人完成决定性一击。
然后兰德斯看见了。
莱尔只是抬起右手。
那动作随意得像驱赶恼人飞虫。五指微张,掌心朝前,随即——猛地一拧。
刹那间,数点赤红火星从他掌心喷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系术式。火星数量不多,目测不过七八颗,却并非直线飞行。它们像被无形丝线牵引,沿诡异弧形轨迹迅疾穿梭,一颗绕过沙犬扑咬轨迹,正中佣兵右肩;一颗从双刀交错间隙钻入,炸在佣兵胸口;其余数颗分袭四肢与腹侧,几乎在同一瞬间命中。
“砰、砰、砰、砰——!”
爆裂声短促而沉闷,不像法术轰击的震响,倒更像浸湿的牛皮鼓被重锤闷击。佣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收缩动作,整个人便如遭攻城槌正面冲撞,双刀脱手,身体向后弯折成弓形,以比前冲更快的度凌空倒飞出擂台围栏,重重砸在七八步外的沙地上,激起一小片尘雾。
下一瞬,“纹印归还”强制启动,两道流光挟着哀鸣被扯回佣兵体内。
从哨响到战斗结束,目测不过四秒。
擂台周遭的静默持续了整整三息,才骤然爆出混杂着惊叹与议论的声浪。
莱尔面无表情,只是放下手臂,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也并未立即离场,而是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与兰德斯的视线精准相接。
他微微颔,幅度极轻,仿佛只是确认“我在这里”。
兰德斯同样报以微笑,同样轻微颔。
没有寒暄,没有恭维。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距离与层层观众,但那一刻的无声交流,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传递了某种默契——还算不上是友谊,更像是同一层级的战士对彼此实力的确认。
“切。”拉格夫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装模作样的酱葫芦。打赢个普通佣兵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挑了领主级异兽呢。非要搞得这么骚包。”
兰德斯摇头失笑,正要回他一句,视线余光却捕捉到另一座擂台上异样的波动。
那是三号擂台。
台上两人,没有异兽伴随,没有能量外显,连装备都朴素得过分——一人着短衫短,眼神锐利;一人穿运动背心,上臂扎着条褪色臂带。乍一看与先前那些“王八拳”选手的观感无异。拉格夫下意识张嘴,吐槽已到嘴边:“呵,又来两个凑……”
“等等,拉格。”兰德斯抬手,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有的郑重,“先别急着下结论。”
拉格夫一愣,顺着好友视线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