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塔学院的中央接待大厅,向来是这座近百年学府庄严面貌的缩影。
高耸的穹顶之下,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别处更加缓慢而凝重。平日里,这里只有零星抱着典籍匆匆走过的学者、低声讨论问题的师生,或是偶尔来访的宾客。空气里弥漫着定期保养大理石地面所用的、带着淡淡松香味的清洁剂味道。晶石灯盏嵌在拱形天花板的浮雕间,散出的光芒稳定而温和,照亮墙壁上历代院长与杰出学者的肖像——那些深邃的目光似乎永远凝视着学院的现在与未来。
然而今天,这种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大厅依然宏伟,灯光依然明亮,肖像依然沉默地悬挂在原处。但空气中震颤着的,却是一种陌生的、躁动的能量。二十多个年轻人散布在宽敞的空间里,他们并未刻意喧哗,甚至多数人只是安静地站着或缓慢踱步,但就是这些身影本身,携带了一种与学院格格不入的气息。
他们像是从不同世界闯入此地的访客。
看他们的衣着:东北角三人小组,穿着剪裁极其利落的深灰色作战服,面料在晶石灯光下泛着哑光的高级质感,肘部、膝部镶嵌着不明功能的微型组件,腰间战术腰带上的装备扣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显然是来自某个大都市或高级军事训练营的风格。
西侧靠柱子的几位则截然不同:粗犷的鞣制皮甲上还沾着难以洗净的泥渍,棉麻内衬的领口磨损得起毛,靴子上干涸的泥土诉说着长途跋涉的故事。其中一人背上甚至背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从其形状判断,极可能是某种地域特色的长兵器。
还有零星几位,站在大厅中央光线最好的位置。他们的服饰乍看简约,细节处却透露出不凡:衣领袖口的暗纹刺绣用的是真正的金线,腰带上镶嵌的宝石虽然不大却纯度极高,靴子的皮革柔软光亮到不可思议。他们的姿态也更为放松,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目光缓缓扫过大厅的每个角落,像在评估这个即将暂居之地是否符合他们的标准。
这些年轻人的年龄大多在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之间,正是锐气最盛的年纪。他们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如鹰隼般锐利,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有的沉静如深潭,波澜不惊下蕴藏着难以估量的深度;还有的充满好奇,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座闻名遐迩的学院大厅的每一处细节。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身上都散着一种气息。那不是普通学院学生经过系统学习后获得的知性气质,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直接的东西——像是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警觉,像是长期在危险环境中磨砺出的本能,像是体内蕴藏的力量随时准备喷薄而出的紧绷感。他们像是一群暂时收敛了爪牙的年轻猛兽,被集中安置在了这个过于文明、过于秩序化的空间里。
大厅前方,达德斯副院长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什么。脸上惯常的温和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大厅里的年轻人。
“副院长,戴丽和拉格夫到了。”一位低年级助教匆匆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
达德斯微微颔,目光转向大厅侧门。
戴丽和拉格夫一前一后从侧门进入大厅。两人看到大厅里的景象时,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戴丽的步伐有瞬间的凝滞,清澈的蓝眼睛迅扫过全场,将每一个陌生面孔、每一种着装风格、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大脑已经开始高分析眼前的情况。拉格夫则更为直接,他挑起一边眉毛,嘴巴微微张开,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甚至还吹了声低低的口哨——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闭紧嘴巴,但那好奇的目光已经在大厅里来回扫了好几遍。
“戴丽,拉格夫,过来这边。”达德斯副院长朝他们招手,声音不高,但在此刻异常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角落。
两人快步走到副院长面前,站定后恭敬行礼。拉格夫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群陌生人,压低声音问:“副院长,这些是……?”
达德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向大厅里的年轻人们,提高声音道:“诸位,请稍安勿躁。学院的接待人员已经到了,稍后会为大家安排一切。”
那些陌生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戴丽和拉格夫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评估,也有几分不以为意。戴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拉格夫则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表情,虽然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训练服的下摆——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戴丽注意到了。
达德斯这才转向两人,他的声音恢复到了平常交谈的音量,但语气中的严肃丝毫未减:“戴丽,拉格夫,先感谢你们能及时赶来。我知道你们刚刚结束训练,但学院现在有一项紧急且重要的任务需要交给你们。”
他侧身,示意身后那群年轻人:“如你们所见,今天学院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来自兽园镇之外,甚至来自沐尼斯行省之外。有些来自邻近行省的重镇和学院,有些来自遥远的边境哨所和前线据点,还有几位——”
副院长的目光落在那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身上,话语中带上了特别的重量:“——是从皇城专程而来。”
“皇城”二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大厅里激起了一圈涟漪。那些来自皇城的年轻人几乎是同步地做出了反应——背脊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骄傲与责任感的复杂神情。而其他来自各地的年轻人则表情各异,有的露出惊讶,有的陷入思索,还有几个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拉格夫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戴丽虽然表面保持平静,但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皇城!那可是整个王国的心脏,权力与力量的中心。从那里来的人,无论身份如何,都绝非凡俗之辈。
达德斯继续道:“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具体多长尚未确定,但至少是几个月——他们将在菲斯塔学院进行修学和特训。目的是为了适应……即将到来的某些特殊挑战。”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目光在戴丽和拉格夫脸上停留,确保他们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继续说:“学院方面,总体规划和高阶课程将由我和其他几位教授负责。但是——”
这个“但是”转折得异常沉重。
“日常的生活安排、学院各项设施的熟悉、基础训练的引导协助,以及最重要的,与学院现有学生群体的初步融合工作。这些看似琐碎,实则至关重要的任务,就需要交给你们两个来牵头负责了。”
沉默。
拉格夫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一副“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表情。戴丽虽然表情控制得更好,但也能看出她呼吸的频率改变了,胸口有明显的起伏。她迅瞥了一眼那群年轻人——二十多个,个个看起来都不简单,来自天南海北,背景复杂,实力不明。要负责这么多人的融入工作?
“副院长先生,”戴丽率先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紧绷,“既然是学院指派的任务,我们自然会尽力完成,责无旁贷。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选择着措辞:“学院近期似乎并没有颁布新的交换生或进修生制度,常规的学术交流季也还要三个月后才开始。突然迎来这么多位……明显经过严格训练的外来者,而且听您的意思,他们并非普通的交流学生。我能问一句,是生了什么事吗?或者说,将要生什么事?”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陌生人,这一次带着更为专业的评估意味。她能看出这些人身上那种经过实战磨砺的气质,那不是温室里培养出来的学院派,而是经历过真实危险、可能手上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特质。这样的人突然集中出现在菲斯塔,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
达德斯副院长赞许地看了戴丽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问得好”。随即,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可以用阴沉来形容。他向前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但这个距离足够让戴丽、拉格夫以及站在最近处的几个陌生年轻人听清楚每一个字。
“你们的疑问很合理,也很敏锐。这件事,其实与你们小队之前执行的几次任务——特别是最近那次——息息相关。”
戴丽和拉格夫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神色。地下通道、贵族区的异常、下水道区域的诡异现……那些画面瞬间涌回脑海。
达德斯继续用那种低沉而紧迫的语调说:“根据你们带回来的关键情报,特别是关于地下通道网络、贵族区异常能量波动以及下水道区域现的生物痕迹,学院联合指挥部进行了最高级别的汇总分析。分析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有千斤重:“结论是,亚瑟·芬特及其背后的虫尊会,其布局和所图谋的东西,远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庞大和可怕得多。我们原本以为他们的活动范围局限于兽园镇及周边区域,威胁等级属于地方性。但现在看来,他们的触角可能早已伸出这处行省,其网络可能遍布王国多个重要节点。”
拉格夫感觉后背一阵凉。戴丽的嘴唇抿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更令人担忧的是,”达德斯的声音几乎低如耳语,但在异常安静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可辨,“从能量残留的规模和性质分析,虫尊会掌握的某种技术或力量,其潜在威胁等级和影响范围,都已提升至‘区域性’以上,甚至可能达到‘跨区域’层面。单靠我们菲斯塔学院、兽园镇乃至整个沐尼斯行省一地的力量,应对起来将会极其吃力,甚至可能无法全面遏制。”
这番话让戴丽和拉格夫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他们亲身经历过那些任务,直面过那些诡异恐怖的虫族变异体,闻过地下空间里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感受过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恶意。如果那些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