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山在山西南边,黄河拐弯的地方。祝龙一行人从七星潭出,走了十天才到。越往西走,天越灰,不是阴天那种灰,是炮灰。炮弹炸起来的土,扬到天上,落不下来,把太阳遮得像个月亮。空气里有股硫磺味,混着血腥和焦臭,吸进肺里像刀割。
狗剩走在最前面,两把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的布条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把衣领扯上来捂住口鼻,眯着眼看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就在前面?”祝龙点头,把手按在怀里。山河社稷图残卷在烫,那个黄点已经跳到了图的正中央,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炸的心。
阿兰把灵儿从背上放下来。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花苞已经长大了一些,从米粒变成了黄豆,白白的,鼓鼓的,像随时会开。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闭着眼。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山里有很多人,很多死了的,很多快死的。他们在哭,哭得很小声。”
青翎从天上落下来,翅膀收在背后。她的脸色不太好。“下面有鬼子的一个联队,把国军的一个师围在山谷里。打了十几天了,国军快打光了。但山谷里有一股邪气,不是从死人堆里自然长的,是有人在养。”
“鬼子的阴阳师?”祝龙问。青翎点头。“一个,在山谷对面的山头上。他布了一个阵,用国军士兵的血养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快成形了。”
祝龙把山河社稷图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地图上的黄点旁边多了一个红点,很小,但很亮。红点在山谷对面的山头上,就是阴阳师的位置。“他在上面,我们在下面。要过去,得穿过战场。”
狗剩把两把刀抽出来,刀身上的淡蓝色光膜在灰暗的天光下亮得像两把火炬。“穿就穿。”
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从怀里掏出来。土精的光很亮,金黄色的,照得周围的雾气退散了几步。他们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土精的力量开路。脚下的地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但土精的光照过的地方,坑被填平了一些,路好走了许多。
他们走进山谷。谷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头山,山上没有树,只有碎石和弹坑。谷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蹲着十几个国军士兵,枪是旧的,衣服是破的,脸上全是灰。他们看到祝龙一行人,先是一愣,然后一个老兵站起来,把枪口对准他们。“什么人?”
祝龙从怀里掏出向老大给的那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字模糊了,但红印还在。老兵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祝龙,把枪放下了。“你们是来支援的?就你们几个?”
“够了。”祝龙说。老兵没有接话,转身指了指山谷深处。“我们师部在里面。师长在等援军,等了十几天,等来的只有你们。”
祝龙没有说话,带着队伍往里走。山谷越来越宽,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国军的,有鬼子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苍蝇密密麻麻地趴在尸体上,人走过,“嗡”的一声飞起来,像一团黑雾。阿兰用左手捂住灵儿的脸,不让她看。灵儿没有哭,她把枯树枝举高了,枯树枝上的花苞出的白光驱散了一些苍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师部。师部设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洞口用沙袋垒了半人高,架着两挺机枪。洞里很暗,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站在地图前,脸上全是倦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他转过身,看着祝龙。
“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们自己来的。”祝龙把信递过去。军官看了看,放在桌上。“向老大的人?他不是在湘西吗?”祝龙没有回答。军官也没有追问,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山头。“鬼子的阴阳师在那上面,用我们的兵的血养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每天晚上出来,专吃活人。吃了十天,我们一个师打剩不到一个团。再吃下去,就没人了。”
“那个东西长什么样?”祝龙问。军官想了想。“黑雾,像人,但没有脸。子弹打不穿,炮弹炸不散。它不怕火,不怕水,只怕一样东西。”他看着祝龙,“怕血。我们的血。每次它出现,我们用刺刀割破自己的手,把血甩过去,它就退。但退了还会再来。第二天又来了,而且更大。”
祝龙把手按在桌上,龙神印记的光渗进地图里。他探到了——山谷对面山头上,邪气很浓,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粥。那个东西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人养的。阴阳师每天往它身上浇血,浇了十几天,浇出了一个没有形体的怪物。它不饿,它只是吃。
青翎走到洞口,看着对面那座山。“我去把阴阳师杀了。”祝龙拉住她。“他去不了。他在山上布了阵,专门防你这种。你飞过去,会被阵打下来。”青翎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那我走上去。”祝龙摇头。“你走上去,他就跑了。”
“那怎么办?”狗剩握着刀柄。祝龙把山河社稷图拿出来,看着那个红点。“我上去。我一个人。你们在山谷里,把那个东西引出来,杀了。”
“你一个人打阴阳师?”阿兰看着他。祝龙把手按在她肩上。“他那个阵防的是青翎这种,防不了我。我是龙神,我的印记是他的阵防不住的东西。”
阿兰没有说话。她把左手从祝龙肩上拿下来,握成拳头。
天黑了。山谷里起了雾,不是水雾,是黑雾,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味。那些尸体在黑雾里开始动,不是活过来,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动。它们从地上爬起来,站着,低着头,像在等命令。
那个东西出来了。它从对面山头的方向飘过来,没有形,是一团黑,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它在黑雾里移动,所过之处,尸体倒下,化成灰。它飘到山谷中央,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狗剩从藏身的石头后面冲出来,两把刀砍在那团黑上。刀砍进去了,拔不出来。黑雾缠住了刀,顺着刀身往上爬,爬到刀柄,爬到他的手。他的手开始黑,不是脏,是在腐烂。狗剩咬着牙,把刀往黑雾里更深处捅。阿兰从另一边冲出来,左手握着短刀,右手按在左手腕上,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刀上,刺进黑雾。她的左手开始黑,从指尖往上蔓延。
灵儿把枯树枝举起来,枯树枝上的花苞开了。不是全开,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光从花瓣里射出来,照在黑雾上。黑雾缩了一下,但没退。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按在地上,土精的光从地里往上冲,把黑雾顶起来。黑雾飘在半空中,没有根了,但它还在,没有散。
青翎展开翅膀,飞到黑雾上方,用翅膀上的青色光罩住它。黑雾在光罩里左冲右突,冲不出去。它在收缩,从一丈变成五尺,从五尺变成三尺,从三尺变成一尺。最后一尺,它不缩了,它停了。它在等,等阴阳师来救它。
山顶上,祝龙爬到了阴阳师的阵前。阵是用石头垒的,圆形的,直径一丈,石头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阴阳师坐在阵中央,闭着眼,嘴里念着咒。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是血,还在冒泡。祝龙走进去,阵没有拦他。阴阳师睁开眼,看着祝龙。“你是龙。”祝龙没有回答,拔出青泓剑,一剑刺进碗里。碗碎了,血洒了一地,阵上的符文暗了。阴阳师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朝祝龙扑过来。祝龙没有躲,一剑刺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祝龙。“你会死。”他倒下去,死了。
山谷里,那团一尺大的黑雾突然炸开了。不是被杀的,是自己炸的。阴阳师死了,它没有了主人,没有了控制,把自己炸了。黑烟散了,黑雾散了,那些尸体倒下去,不再动了。
狗剩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不黑了,腐烂的肉又长了回来,痒痒的。阿兰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头动了几下,还能用。灵儿抱着枯树枝,花苞又合上了,像什么都没生过。
青翎从天上落下来,翅膀收在背后。她看着对面那座山,山顶上有光,青金色的,是祝龙的龙神印记。他从山上走下来,手里提着青泓剑,剑上的血还没干。他走到山谷里,看着那些国军士兵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个军官从山洞里走出来。军官走到祝龙面前,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朝祝龙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祝龙坐在山谷里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太厚了。但青翎那颗星他知道,它在那里,只是看不到。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动着,龙魂也动着。他看着那些国军士兵在收尸,把战友的遗体抬到一处,挖坑,埋葬。没有人哭,只是埋。
阿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左手伸给他看。手指头又粗了一些,指甲盖厚了一些。“它不疼了。”祝龙点头。灵儿走过来,把枯树枝举起来,花苞又开了一点,白色的花瓣露出更多了。“它说,这里的土太苦了。它想快点长出来,把苦土变甜。”祝龙摸了摸枯树枝,树枝温温的。
狗剩走过来,把两把刀插在地上,蹲在祝龙面前。“下一个去哪?”祝龙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山河社稷图。地图上的黄点还有好几个,华北的,华中的,华东的。他指着最近的那个,在河南。“这里。”
狗剩站起来,把刀拔出来,插回腰间。“走。”
祝龙摇头。“明天。今晚歇着。”狗剩没有说话,走到一边,坐下,闭着眼。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睡。国军士兵在埋人,他们在旁边看着。天亮了,雾散了。祝龙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红红的,像一团火。他转身,看着那些人。阿兰、狗剩、灵儿、王石头、赵大锤、青翎。都在。
“走吧。”
他们往南走,去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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