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过去了。第三天,他们等到了傍晚。
天从灰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云层很厚,但月亮还是透出来了——不是圆的,是被咬了一口的饼。月食开始了。石台上的黑色纹路开始亮,不是一闪一闪的亮,是持续地、稳定地、像血管里灌满了血一样的亮。暗红色的光从石台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条纹路都亮了,整座石台变成了一个着红光的圆盘。天空中的云散了一些,露出那轮被慢慢吞噬的月亮。黑影从月亮的左下角开始往上爬,爬得很慢,但不停。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冷得刺骨。
祝龙站起来,把手按在石台上。龙神印记亮了,青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撞在一起,出滋滋的声响,像两块烧红的铁贴在一起。金蚕蛊王在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时候,还不到时候。
“等。”祝龙说。
阿兰站在他旁边,右手握着匕——那把新打的短刀,祝龙给她的。短刀不长,但很利,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闪着寒光。她的断腕上包着布,五根新长出的手指头在布下面微微动着,像在抓什么东西。灵儿站在她左边,山鬼杖举过头顶,杖上的白花开了,亮得刺眼。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不再围着她了,它们飞到了空中,布成一个圆形的阵,罩在石台上空,像一张网。王石头和赵大锤分站在石台两侧,双手按在石台边缘,人已经不再是人了,是山。石头纹路爬满了他们的脸和手,青苔从他们衣领里长出来,他们的脚陷进地里,和这座山连成了一体。
“掀。”祝龙说。
王石头和赵大锤同时力。石台震了一下,纹路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喷出来,把他们弹开了。王石头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赵大锤撞在后面的岩壁上,石头裂了。两个人爬起来,又走回石台边,把手按上去。又掀,又弹开。又掀,又弹开。
“不行。”王石头的声音从石头纹路后面透出来,闷闷的,“门的力量太大了。”
祝龙把手从石台上拿开,抬头看天。月亮已经被吞了一半,黑影还在往上爬。天上的那道光——高天原的裂缝——亮得已经能肉眼看到了,暗红色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横在月亮旁边。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不是式神,不是阴阳师,是门本身。门在开,门在压,门不让他们掀开石台。
狗剩冲上去,白虎刀砍在石台边缘。刀刃砍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石台纹丝不动。他收刀,又砍,又收刀,又砍。狗剩砍了十几刀,石台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把刀插回鞘里,退后几步。
阿兰走到石台边,把短刀插进石台和地面的缝隙里,撬了一下,刀断了。断成两截,半截握在手里,半截卡在缝里。她把半截短刀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石台边缘。“不行。”她说。
灵儿举起山鬼杖,杖上的白花射出一道白光,打在石台中央。石台的暗红色光猛地一涨,把白光吞了。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不动了。“它把它们的力吸走了。”灵儿的声音在抖。
金蚕蛊王在祝龙心口拼命地跳,像擂鼓,像在说——该你了。祝龙把手按在石台上,龙神印记的青金色光全部灌了进去。石台震了,暗红色的光被青金色逼退了一寸,但只有一寸。他的印记完整度只有67%,不够。
月亮快被完全吞了。只剩一弯亮边,像一把镰刀。天上的裂缝已经张开了,能看到裂缝那边的东西——不是黑雾,是光,金色的,刺眼的,像无数盏灯同时亮着。那是高天原的光,神域的光。有东西从光里走出来,不是走,是落,像流星一样落下来。一个,两个,三个。三个光点从裂缝里落下来,落在石台上。光散了,里面站着三个人——不,不是人。是神。高天原的使者,带着面具,穿着铠甲,手里提着刀。面具是白色的,没有五官,光滑得像瓷。铠甲是黑色的,和石台一个颜色。刀是金色的,亮得晃眼。
王石头和赵大锤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两个使者。石头纹路和金色刀光撞在一起,火星四溅。狗剩砍向第三个,白虎刀和金色长刀碰了十几下,狗剩被震退了好几步,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灵儿举起山鬼杖,白光打在面具上,面具碎了一块,露出底下的脸——没有脸,只有黑雾。
祝龙没有动。他把手按在石台上,把所有的力量——龙神印记、金蚕蛊王、青泓剑的剑意——全部灌了进去。石台的暗红色光被他逼退了第二寸,第三寸,第四寸。石台在震,边缘开始裂。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很轻,像婆婆在说——全给它们,别留。他把最后那点力也灌了进去。石台裂开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暗红色的光从缝里往外涌,像血。石台裂成两半,倒向两边。底下是空的,很黑,很深。黑里有一道光,青色的,很弱,像快要灭的蜡烛。那是龙骨的光。
祝龙跳了下去。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龙骨的光在下面,他朝那光落下去。落在龙骨旁边,骨头很大,很长,青色的,着微弱的光。他把手按在龙骨上。龙神印记和龙骨的力量融在一起,龙骨的光亮了,从暗青变成亮青,从亮青变成青金色。龙骨的魂从骨头里飘出来,聚在他面前,化作一条小得看不见的影子——和影鳞一模一样。它看着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来了。我等了你几千年。”
祝龙没有说话。他把手从龙骨上拿开,站起来,抬头看洞顶。洞口很小,能看到天。月亮已经完全被吞了,变成血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天上的裂缝张到了最大,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洞口上。
他把青泓剑抽出来,剑身上的青金色光膜在血色的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他握着剑,从洞里爬出来。石台已经裂成两半,倒在两边。那三个使者还在和王石头他们缠斗。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不是警告,是到了。
祝龙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使者。剑刺进面具,面具碎了,黑雾从里面涌出来,散了。第二个使者的刀砍过来,祝龙没有躲,青泓剑迎上去。两把刀撞在一起,金色的刀断了,祝龙的剑刺进第二个使者的胸口,铠甲碎了,人散了。第三个使者想跑,狗剩从后面一刀砍在它脖子上,头飞了,身体化成黑烟。
天上那道光还在亮着。裂缝还在张着,门还在开。月食还在继续,血红的月亮挂在半空,像一个睁开的眼睛。
祝龙把手按在裂成两半的石台上,把龙神印记的力量灌进去。石台震了一下,裂开的两半开始合拢。天上的裂缝开始收窄,金色的光越来越弱。月亮从血红变回暗红,从暗红变回铜色。黑影在退,从月亮的右上角往下退,一寸一寸。
石台合拢了。裂缝也合拢了。月亮恢复了原样,圆圆的,白白的。天亮了。
祝龙跪在石台边上,把手从石台上拿开。手心的纹路暗了,暗得像一道旧疤。金蚕蛊王在他心口不动了。不是死了,是累极了。
阿兰跑过来,用右手把他扶起来。狗剩把白虎刀插回鞘里,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王石头和赵大锤从山的状态变回了人,躺在地上,像两根干柴。灵儿抱着山鬼杖,杖上的白花合拢了,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一只一只从地上飘起来,回到她身边。
“门关了吗?”阿兰问。
祝龙看着天。天上有云,有月亮,有星星。青翎那颗星也在,亮着。
“关了。”他说。
他摸了摸心口。金蚕蛊王轻轻地动了一下,像婆婆在说——歇歇吧。
祝龙靠在阿兰身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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