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事低调古板,生活简单清苦,作风干脆有力,没毛病啊,这就是主管法治工作的副厅长的画像嘛。
我有点恍惚,周权符副厅长是不是来支援我们的?
周厅长下达指令之后,就板着脸坐在那里,而小林雨手一挥,活动正式开始。
原本的背景音乐便戛然而止,现场变得无比安静。
整个沙滩上,那一刻只剩下湖水不停歇地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响,那声音单调而固执,仿佛某种沉重的叹息。咸湿的湖风卷着浓重的水汽,一阵阵地扫过坝子,吹得那些悬挂在临时架设的桁架上的串串灯饰轻轻摇曳,昏黄的光影随之晃动,在围聚的每一个人脸上交错跳跃,明明灭灭,营造出一种虚幻而不安的氛围。
就在此刻,小木屋一楼门“嘎吱”一声开了。
六个身着素白色连衣裙的年轻男女,整齐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们同抬着一个装饰着鲜花的长木盒子,表情十分严肃。
这六个人的步子放得极轻极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落在松软的、沙土混合的泥地上,就这么以一种异常平稳的姿态,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坝子的正中间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盒子上,喉咙一阵紧,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剧烈滚动。
那里面是赵曼琪,一个为了救我而跳崖身亡的女学生。
我浑身颤抖,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
而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鸡哥藏在不远处一片浓重阴影里,他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并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这是示意我必须按捺住。
我知道,当下的状况容不得我任性,可我的情感上就是过不去我多么想立刻冲过去,夺过那盒子,让赵曼琪得以离开这诡异的地方,入土为安。
但现在绝不是时候。
周权符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阿魔龙虎视眈眈,整个场地里遍布着魅社的人,此刻轻举妄动无异于自寻死路。那样不仅抢不到赵曼琪的尸体,更会彻底断送揭穿这群蛀虫、将他们连根拔起的任何可能。
再说,截至目前小林雨的理由冠冕堂皇她为坠崖的同学办一场法事,有错吗?
更何况,赵曼琪的父亲赵卫东就在这里,我以什么身份阻止?有什么资格行事?
警察出手,也要占着理、有证据的。
如果我此刻站出来,指证赵曼琪是被小林雨和山本逼死的,谁信?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六个年轻男女轻轻放下木盒,随即散开,整齐地侍立在盒子两侧,垂默立。
我看到鸭子不仅位列其中,还是最靠近木盒的一个,他的表情异常悲伤,换成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盒子里装的是鸭子的爹娘。
都是影帝。
而当天的找我修电的热裤女孩也位列其中,褪掉了青春活力的热裤,换上洁白素雅的长裙,这姑娘还真没有那么多的风尘味。
一种米养十种人,同样历经九年义务教育,同样在给魅社卖命,鸭子和热裤女体现出来的素质,一眼就能辨别高低。
盒子放稳之后,小林雨从主桌缓缓走出。艺菲帮她整理了那件素净的连衣裙裙摆,让她变得更庄重。
小林雨手中捧着一个洁白的瓷盘,盘子里盛放着一小束精心挑选的白色花朵,白花旁边是一个蛋糕状的底座,底座上插了三炷已然点燃的细长线香,青色的烟气袅袅婷婷地向上盘旋,将她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衬托得越朦胧而缥缈,恍若不属于此间。
小林雨赤着双脚,白皙的脚板踩在过沙粒,慢慢走到水泥坝子上。
小林雨脸上,先前为了应酬而挂着的浅淡笑意此刻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着悲伤的苍白,那神情看上去,纯粹是在送别一位不幸逝去的同窗挚友。
来到木盒前,小林雨高举盘子,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每个动作都标准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每一次鞠躬后,她都会停顿好几秒钟,仿佛在默哀,在追思。当她直起身时,我甚至清晰地看见她眼角闪烁着一点晶莹的水光,在晃动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面对木盒,小林雨开口说话,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却顺着夜风清晰地飘了过来,一字一句,都落入我的耳中。
很诡异的语言。
她用的是日语,我完全听不懂词句的含义,但那语调却饱含着深切的哀伤,婉转低回,听得周围几个不明就里、被邀请来的村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现场安静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后来,我才得知,小林雨当时念诵的,是魅社祭祀仪式中特有的往生咒文,据说是用来引导逝者的魂魄,莫要在人间徘徊受苦,早日前往该去之地,获得转世新生。
这个仪式在东瀛叫“与灵共舞”。
咒文念罢,小林雨取出底座上的那三炷线香,轻轻插在了木盒前方事先堆好的一个小小沙堆里,又将那束白花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饰满鲜花木盒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