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山清水秀,自古便是文人墨客向往之地。然而,当张羽一行人踏入这片土地时,心中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自从在庐江郡整顿了顾氏之后,张羽的心绪便愈难以平静。他想起了那个放弃官职,放弃身份、如今隐姓埋名的儿子——张陆。
“陛下,我们已经到了会稽。”马良轻声提醒。
张羽点了点头,拄着木杖,目光扫过街市。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正挑着一担青菜,在街角默默地摆摊。他的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张家人特有的倔强与清澈。
“是陆儿……”张羽的心猛地一颤。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向姜维使了个眼色。姜维心领神会,立刻安排了十名斥候营的死侍,暗中盯住张陆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数日,张羽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每天坐在客栈的窗边,听着暗哨们汇报张陆的日常。
“陛下,张公子今日清晨便去了城外,挑了一担野菜回来,然后在街上卖了一上午。”
“陛下,张公子今日没有出摊,而是在家中劈柴。卑弥呼夫人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洗衣服。”
“陛下,张公子和卑弥呼夫人今日去集市上买了一小把粗粮,没有买肉。”
“陛下,今日下雨,张公子没有出摊,一家人在屋里吃饭,只有两碟咸菜和一碗稀粥。”
每一条汇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张羽的心上慢慢地割。
他有些想不通。张陆当了那么多年的官,难道连一点积蓄都没有吗?就算他自己不存钱,以他的身份,回元氏县向母亲陆嫣要一些,或者直接去陆氏宗族那里支取一些,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但转念一想,张羽便明白了。
陆儿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当年为了娶卑弥呼,放弃了官职,心中本就愧疚。如今他隐姓埋名,自食其力,又怎肯再向母亲伸手,或者去求陆氏宗族?他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再给家族添一丝麻烦。
“这个傻孩子……”张羽喃喃自语,眼眶渐渐湿润。
数日后,张羽终于忍不住了。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张羽带着姜维、马良、张风,以及四位夫人,来到了张陆居住的那个小院前。
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土墙斑驳,柴门半掩。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拄着拐杖,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柴门。
“咚,咚,咚。”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探出了半个脑袋。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小褂,脸上沾着些许泥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众人。
“老爷爷,你找谁呀?”幼童的声音稚嫩而清脆,如同山间的清泉。
张羽看着这张酷似自己年轻时的小脸,心中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老爷爷……来找你父亲。”
幼童眨了眨眼睛,转身朝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父亲!父亲!外面有人找!来了好多人,而且穿得都好好看!”
屋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片刻后,张陆和卑弥呼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卑弥呼并不认识张羽,只是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打量着这群衣着华贵的“不之客”。
但张陆不是。
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张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想迈步,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动。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父皇……”张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羽也是泪眼婆娑,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抖。
卑弥呼看着这对父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父亲,你怎么哭了?老爷爷怎么也哭了?”幼童拉着张陆的衣角,仰起头,天真地问道。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沉默。
张陆猛地回过神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张羽脚下。
“孩儿不孝!不能侍奉父皇左右,还让您担心!孩儿没能为您分忧,反而让您白人担心黑人……”张陆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卑弥呼见状,连忙拉着幼童,也一起跪在了张羽面前。
张羽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