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谢谢那个猎人。”
没有落款。但“谢”字最后一笔的横钩习惯性地向右上扬——和苏清雪写板书时一模一样的收笔动作,父女俩的手癖刻在骨子里。
苏清雪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希月嚼着棒子面饼子歪头看嫂子,张嘴要问,被陈秀兰按住脑袋,端着碗领去了灶房。
炕桌上两碗糊糊冒着热气,窗外日头刚翻过老柳树梢。
陈峰没开口。
他坐到苏清雪身后,掌心覆上她后颈。那截皮肤冰凉,颈椎两侧的筋绷得硬。他没揉,没按,只是搁在那里,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苏清雪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鼻音还没褪干净,声音却稳了。
“我爸能下床走了。”
“嗯。”
“王大夫说出血点收口了。”
“该收了。柴胡疏肝、三七化瘀、参托元气,三路并进,再不收口那药白熬了。”
苏清雪转过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
陈峰捏了一下她后颈:“吃饭,糊糊凉了。”
她没动,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什么也没说,起身端起碗喝粥。
陈峰耳根烫,端起自己那碗一口闷了。
棒子面糊糊里卧着的荷包蛋黄流了出来,蛋黄是橘红色的——后院母鸡吃的也是橡子粉拌鱼骨粉,下的蛋比供销社卖的黄三个色号。
他咬了一口蛋,满嘴浓香。
前世赚了几个亿,年夜饭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吃什么都没味儿。
这辈子棒子面糊糊配荷包蛋,吃出了龙肝凤髓的劲头。
晚间堂屋炉火烧得通红。
苏清雪在煤油灯下核对皮货厂的新订单明细,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陈峰给大黄削骨头棒子,刀刃在骨节上嘎嘣脆响。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抄生字,妞妞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半截蜡笔。
苏清雪写完最后一行数字,合上账本,起身去整理炕柜。
她把今天的信夹进炕柜隔层里,和之前苏清河第一封信放在一起。手指碰到信封底部,摸到一个硬硬的凸起。
她捏住那个凸起,抽出来。
一张折了四折的小纸条,从信封夹层里滑出来。
不是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窄条,苏清河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落笔急促。
“方家没放手。方志远托人放话——那猎户治不好就轮到我。你小心。”
苏清雪盯着纸条上的字,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纸面边缘。
灯火跳了一下,陈峰削骨头的刀停了。
“怎么了?”
“没事。”
她将纸条原样折好,塞回信封夹层最深处,压在两封信的下面。
炕柜合上,铜搭扣咔哒落锁。
苏清雪转身回到炕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抬头处写下“二月订单备料清单”。
笔尖稳稳当当,一笔一画,和方才没有任何不同。
陈峰瞥了她一眼,没追问,继续削骨头。
刀刃划过骨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此时,院门外传来的骡蹄声。
靠山屯的路他熟,牛车碾雪是闷响,驴车带颠簸,唯独骡车——蹄铁敲冻土,节奏又稳又硬,不是本村的牲口。
大黄率先窜出窝棚,冲到院门口,喉咙里挤出一串低沉的呜咽,不是对猎物的兴奋,是警戒。尾巴压得极低,脊背的毛根根竖起。
陈峰放下骨头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谁来了?”苏清雪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记账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