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哥叫我哥妹夫了!嫂子嫂子你听见没!”
苏清雪耳根子红透了,拿筷子戳了一下希月的脑门。
“吃你的饭。”
陈峰跟苏清河碰了杯,一口闷了。辣酒灌进嗓子,烧得胃里热。他夹了一块飞龙脯肉搁进苏清河碗里。
“吃。路上还得坐四个钟头马车,不垫点油水扛不住。”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清河闷头扒饭夹菜,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碎而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清河站在西屋门口,看了一会儿墙上挂着的狼皮和擦得亮的撅把子。
然后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钥匙。
黄铜的,老旧,齿口磨得亮,拴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
“这是家属院的备用钥匙。”
苏清河把钥匙递到陈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后……要是带清雪回家看爸,用得上。”
陈峰看着那枚钥匙。
铜身上有细密的划痕,红绳打着死结,结头毛了边——这钥匙被人揣在兜里摩挲过很多次。
他没客气,伸手接了。
“大舅哥,放心。”
苏清河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屋。
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马车已经套好了。赶车的老把式搓着手跺脚,哈出来的白气被风扯散。
苏清雪帮苏清河把包袱系紧,酒坛子裹了三层棉布塞在最里头。手套已经戴上了,浅灰色的兔皮衬着他瘦削的手指,暖和得他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苏清河爬上马车,坐稳了,又下来。
他站在陈峰面前,摘下眼镜揣进兜里,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到底,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停了三秒钟。
陈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掰直了。
“大舅哥,别行这礼。一家人。”
苏清河戴回眼镜,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他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老把式甩了一鞭子,马蹄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响,车轮碾出两道深辙,往县城方向去了。
苏清雪站在村口,风把她围巾的穗子吹得乱晃。
她看着马车越来越小,车顶上苏清河的灰色中山装变成一个点,最后拐过山脚的白桦林,消失了。
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陈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催她。
大黄蹲在他脚边,尾巴扫着雪地,扫出一个半圆。
苏清雪转过身。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挂着没掉。她的鼻尖冻得泛红,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
她看着陈峰。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动了一下。
“陈峰。”
她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哪也不去了。”
陈峰跨上那两步,一把把她裹进敞开的军大衣里。
大衣合拢,风被挡在外头,她的额头抵着他锁骨,鼻尖蹭到他脖子上粗糙的皮肤,冰得他嘶了一声。
她没抬头,两只手从衣襟底下钻出来,攥住他腰侧的棉布,攥得死紧。
大黄绕着两个人的脚转圈,尾巴甩得呼呼带风,鼻子拱了拱陈峰的裤腿,又拱了拱苏清雪的鞋面,拱不进去,急得呜呜叫。
村口老柳树上,麻雀炸了窝。
远处陈家院子的烟囱冒着白烟,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