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不懂药材。
但他在京城图书馆管了七年书,翻过《本草纲目》的影印本,见过书里画的野山参插图。眼前这株参的形态和书上的顶级品几乎一模一样。
“这株参在黑市能卖上千块。”
陈峰的语气平淡,和报菜价没什么区别。
“但我不卖。研磨入药,给你爹续命用的。”
苏清河的手悬在盒子上方,指尖在抖。他没碰那株参,缩回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
“……就算药方是对的。”
他嗓音紧,每个字都在牙缝里挤。
“我爸躺在京城,你人在东北。药怎么送到?谁来煎药?谁来盯着用药?万一出了差错——”
“这事下午解决。”
陈峰盖上树皮盒,重新裹好红布,放回暗格。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先把那碗糊糊喝了。蛋凉了就腥。”
说完掀帘出去了。
苏清河独自坐在堂屋,对着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棒子面糊糊和炕桌上的药方愣。
荷包蛋的边缘凝了一层白油,他拿起筷子,手抖了两下,终于把蛋夹碎,搅进糊糊里,埋头喝了。
咸的。
不知道是糊糊咸,还是别的什么流进了碗里。
西屋的缝纫机声一直没停。
苏清河放下碗,走到西屋门口。帘子没拉严,缝隙里透出煤油灯的黄光。
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踏板踩得飞快,手里一张兔皮正从针头下匀走过。
她身后的木架上挂着十几副已经缝好的皮手套,针脚细密整齐,翻过来看内衬,走线笔直,收边干净利落。
墙上用图钉别着一张纸。
苏清河凑近看——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甲方盖着工厂公章,乙方签的是“陈峰”,合同条款写着“按军需特供标准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化工原料按内部成本价无限量供应”、“成品免检入库当场结现”。
合同旁边还别着一张介绍信副本。
信纸泛黄,但落款处的红戳清晰刺眼——县委大院的章。
苏清河退后一步。
陈秀兰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了机器,局促地站起来擦手。
“苏……苏老师在呢。”
她叫的是苏清雪在公社小学的称呼。苏清河看着这个女人——面色红润,眼睛里有光,和他印象中被家暴折磨到形销骨立的“大姐”判若两人。她穿着干净的碎花棉袄,头梳得整齐,手指虽然还有针眼的红印,但皮肤不再是冻疮裂口糊满血痂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工?”
“嗯,峰子让我接的皮货厂订单。”
陈秀兰低着头,声音小但稳。
“工钱日结,原料厂里包送,成品他们派车来拉。村里婶子们也跟着干,缝边一毛五,里衬三毛。”
她顿了顿,抬眼看苏清河。
“峰子说,手艺在自己手里,饭碗就砸不了。”
苏清河没说话。
他转身回到堂屋,重新坐到炕沿上,盯着桌上那张药方看了很久。
窗外日头升高了。
院子里传来陈峰的声音,在喊大黄,混着猪仔拱食槽的哼唧声,还有希月上学前跑过来喊“哥我走啦”的脆亮嗓门。
苏清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
镜片干净了。
他重新戴上,拿起那张药方,从第一个字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