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汽,糖瓜的焦甜味钻进每个角落。
陈秀兰用湿布垫着手端出蒸屉,八块拇指大的糖瓜码得整整齐齐,表皮挂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嫂子,灶王爷贴正了没?”
希月踮着脚尖,两只小手举着红纸画像往墙上比划,脑袋歪了又歪,羊角辫一晃一晃。
苏清雪蹲在她身后扶着凳子腿,围裙上沾了面粉。
“往左一点……再往左……”
“嫂子你到底往哪边啊!”
陈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颗糖瓜,看这一大一小折腾了快半刻钟才把灶王爷贴上去——还是歪的。
他没说。
妞妞窝在炕角啃糖瓜,大黄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炉膛里的火烧得旺,铸铁炉壁出细微的“嘀嗒”声,那是铁皮受热膨胀。
屋外北风刮得呜呜响。
屋内全是甜的。
陈峰正准备开口让苏清雪歇歇,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
是拍。
“砰砰砰”三下,又急又重,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劲头。
大黄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咽。
陈峰伸手按住它的脑袋,朝门口走了两步,侧耳听了听。
院门外传来马干事那副公鸭嗓子:“陈峰同志在家吗?公社安全检查,开门。”
作坊里正在缝皮子的胖子娘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几个帮工婶子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
“安全检查”四个字在这个年代,跟“查封”只隔一层窗户纸。
陈秀兰端着蒸屉的手开始颤,糖瓜在屉上打滑。
苏清雪站起来,目光越过窗玻璃看向院门方向。
陈峰把嘴里的糖瓜嚼碎咽了,拍拍手上的糖霜,拉开了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马干事缩着脖子夹着公文夹,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穿着崭新的蓝色劳保服,胸口别着“安全员”的红布条。
红布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陈峰扫了一眼那两块红布条——剪裁毛躁,边缘没锁,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赶工缝上去的。
马干事举着一张盖了红戳的文件,嗓门拔得老高:
“陈峰同志,根据公社副主任刘海波同志签的年终安全生产专项检查通知,我们需要对你家个体手工作坊进行全面检查。”
他清了清嗓子,念文件的语气生硬得跟背课文一样。
“重点查验以下项目——第一,是否存在有毒化学品违规存放,包括但不限于芒硝、明矾等工业用品;第二,后院牲畜圈舍是否符合县级防疫标准……”
“文件给我看看。”
陈峰伸手。
马干事愣了一下,把文件递过来。
陈峰接过去没急着看内容,先翻到末尾。
签人:刘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