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白花花的热气涌了出来,夹杂着旱烟味和酒味。
一个穿着厚棉袄、颧骨高耸的老太婆端着个洗脸盆走了出来。
那是李家那个出了名刻薄的婆婆,赵桂花。
“哗啦——”
一盆冒着热气的脏水,直接泼在了陈秀兰脚边上。
水泼在雪地上,瞬间结了一层冰壳子。要是再偏一点,就得泼在陈秀兰那双露着脚后跟的单鞋上。
“作死呢?”
赵桂花把盆往地上一摔,吊着嗓子骂:“让你劈点柴火,你是绣花呢?磨磨蹭蹭的,屋里炉子都要灭了!养你这么个废物,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陈秀兰低着头,没敢回嘴,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又举起了斧头。
“那是人干的活吗?”
二叔气得浑身哆嗦。
赵桂花骂完,刚想转身回屋,一抬头,看见了院门口停着的板车。
更确切地说,是看见了板车上那一大块红白相间的野猪肉。
老太婆那双三角眼瞬间直了。
刚才那副要把人吃了的凶相,像是变戏法似的,眨眼就没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那叫一个灿烂。
“哎呦!这不是亲家二叔吗?”
赵桂花两步窜到门口,伸手就把那两扇破门给拽开了,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这是陈峰吧?哎呀,这都长这么高了?稀客,稀客啊!”
她一边说,一边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块猪肉,喉咙里咕噜一声,吞口水的动静隔着三米远都能听见。
“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啊……这是野猪肉吧?这一大块得有十斤吧?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赵桂花说着,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就往板车上伸,想去摸那块肉。
陈峰没动。
他站在那,像一座黑铁塔,挡住了赵桂花的手。
他没搭理这老太婆,甚至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
陈峰径直绕过赵桂花,踩着那满院子的脏雪,一步步走到劈柴的陈秀兰跟前。
陈秀兰正要把斧头往下砍,感觉有人过来,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躲。
“姐。”
陈峰喊了一声。
陈秀兰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乱蓬蓬的头遮住了半张脸,看见陈峰的那一刻,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先是惊恐,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涌上来一层水雾。
“峰……峰子?”
陈秀兰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子。
她下意识地想把那双全是冻疮的手往身后藏,又想去挡背后的孩子,手忙脚乱的,显得特别局促。
“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
她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陈峰没说话。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大姐那只往后缩的手。
冰凉。
像是在摸一块粗糙的树皮,硬邦邦的,全是老茧和裂口。
陈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这就是那个为了让他吃口饱饭,把自己卖到这狼窝里的大姐。
“姐。”
陈峰把那双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滚烫的手心里,也不嫌脏,也不嫌粗。
他把大姐背上的妞妞解下来,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拉着陈秀兰。
“这活不是人干的。”
陈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愣的赵桂花,又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堂屋。
“走,进屋。”
“我看这屋里头,到底住的是一群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