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凉州,路越来越干,村镇越来越少。白天赶路时,前后斥候都放得更远了。连雷蒙德都不再抱怨行军慢,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陆远不是疑神疑鬼,而是真的在防人。
一路无事。
可越是无事,曹刚心里越绷着。
第三天下午,队伍终于接近哈密外围。还没进城,前头斥候就先带回了人。
不是敌人,而是两名披着旧皮袍的汉子,带着边地军户的腰牌,直接报了名号。
“我等奉王五爷留下的令,在此候陆大人。”
陆远下马见人。
两人先行礼,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封封好的信,还有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王”字,背面还有一条刀痕。
这是王德一系在外头办事时常用的暗记。
陆远看完,心里一松。
总算接上头了!
信是王五提前留下的,不算新,可很有用。信里把哈密、高昌、西辽、花剌子模近几个月的路数都写得清楚,还重点圈出一条。
“使团若至,不可轻信宴席,不可轻信城门,不可轻信商引。”
下面还有一句。
“路上的刀,多半是拿钱办事。城里的笑脸,未必不比刀快。”
曹刚看完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西边的人,做买卖也这么脏?”
站在旁边的其中一名接头人苦笑道“曹将军,这边越往西,越是这样。关外不认谁拳头大,只认谁的钱多、谁的后台硬。”
陆远把信折起来“王五现在人呢?”
那接头人回道“王爷……王大人前些日子已经往更西边去了,说是去接应西边送来的难民和工匠。哈密这里只留了我们几个人,还留了一处临时落脚点。”
“哈密城里情形如何?”
“城里杂。高昌人有,西辽人有,大食商队也多。表面上都认咱们大宋的旗,可心里怎么想,不好说。另外,这几个月一直有人打听,问是不是有一支从中原来的大队伍,要带着西边来的骑士往西走。”
雷蒙德一听,脸就沉了“看样子,从我们出汴梁起,就已经有人一路往外传了。”
陆远点头。
这并不奇怪。
使团规格摆在那里,沿途驿站、转运、换马、验关,怎么可能一点风都不漏。真正的本事,不是把消息全压住,而是让别人知道你来了,却不知道你下一步怎么走。
想到这里,陆远立刻问“你们手里有几处可落脚的地方?”
“城外一处旧仓,城内一处布庄后院,另有一个回鹘老商人开的客栈,可借地方,但不算自己人。”
“哪处最稳?”
“旧仓最稳,远,但不显眼。”
陆远没犹豫“那就不进城,先去旧仓。”
曹刚立刻反应过来“大人是怕城里有人提前摆席?”
陆远嗯了一声“昨夜那伙人没得手,消息一定会先一步往前传。若我们这时大张旗鼓进哈密城,不管是接风也好,投宿也好,都是把脖子往人家手里送!”
雷蒙德这时也开口了“这一路上,我也想明白了。如果真有人不想你们西去,最好的地方,不是路上,而是入城以后。路上动手,失败了还能跑。城里动手,若布好局,连尸体都能做成意外。”
陆远看了他一眼“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雷蒙德耸了耸肩,没有生气。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位大宋使臣不是那种听几句奉承就飘的人。你说废话,他真会当废话扔掉。
队伍很快改了方向,没有沿着大路往哈密城门去,而是拐进一条不显眼的小道,往城东一片旧屯仓走。
一路上,接头的人边走边说“王大人还留了几句话。他说,哈密这边最该防的不是谁跳得高,而是谁太热情。若有人上来就要替使团办接风、办宴、办护送,那十有八九就是有鬼!”
曹刚听得牙痒“这帮孙子,真把咱们当肥羊了!”
陆远没接这句,只问“还有吗?”
“有。王大人还说,若大人到了哈密,先不要急着去高昌,也不要急着见西辽来的使者。先把本地路子摸清,再定下一步。因为高昌和西辽都知道大宋使团要往西,他们都想先搭上这条线。谁先搭上,谁就能拿到后面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