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机启动。
第一组二十个球,全部是从反手位打来的快下旋球。屈正阳在反手位用“十字手”拧拉变线,落点瞄准球台正手位边角的红色标记。前五球全部命中标记区域。第六球偏了一厘米,打在标记外沿。第七球又偏了。第八球命中。第九球命中。第十球偏出。
二十球打完,命中标记区十五球,偏移五球。秦志戬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继续。”他说。
第二组二十个球换了角度——全部是从正手位打来的前冲弧圈球。屈正阳先侧身卸力,再用“十字手”切换回正手变线到反手位边角。这种从正手到反手的对角变线对肩关节要求极高,他右肩的灵活性在最后一程力时会受到两度差距的限制。
前五球命中三球。第六球开始,他的肩关节开始紧。命中率开始下降。第二组打完,命中标记区十二球,偏移八球。
秦志戬叫了个暂停。
“你的肩关节在第八球之后力模式变了。”秦志戬走到他身边,“前七球你用的是肩带动肘带动腕。第八球开始,你下意识用肘多力,肩的参与度降低了。这样做虽然能完成动作,但变线的角度就会损失。”
屈正阳甩了甩右臂。秦志戬说得对——他自己也感觉到第八球之后身体下意识地在保护肩关节,减少了肩的转动幅度。肘多力可以让球打出去,但没有肩关节的精确控制,变线的角度就失去了微调的空间。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靠拉伸。”秦志戬想了想,“你需要在肩关节疲劳的状态下继续做高精度变线训练。让神经适应在疲劳时依然精确调动肩关节。”
“类似于马拉松选手在体力耗尽时还要保持步频的训练?”屈正阳问。
“对。肌肉记忆在疲劳时最容易出偏差。只有在疲劳时训练出来的精度,才是比赛关键时刻靠得住的精度。”秦志戬转头看了一眼球机,“再加两组。每组二十球。我不看命中率了——我要看你每一个球的肩关节力模式能不能保持一致性。”
屈正阳点了点头。重新站到球台前。
球机再次启动。他的右肩在隐隐酸,但他强迫自己每一球都用肩带动肘带动腕,不允许偷懒用肘替代肩。前十个球命中标记区七球,比刚才低,但他不在乎——秦志戬说了不看命中率。他只在乎自己的肩有没有在每一个球中完整地参与到力链条里。
十五球之后,他的右肩酸胀感已经很明显了。但他继续打。十八球——肩的转动幅度没有缩。十九球——还是没缩。第二十球,他咬了一下牙,肩关节在极限角度下把球送出,落点精确地钉在红色标记正中心。
秦志戬在记录本上写:“疲劳条件下肩关节力一致性:前十五球保持良好,后五球轻微衰减但未出现代偿。进步明显。”
“明天继续。”秦志戬合上记录本,“你的客串拍摄什么时候?”
屈正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志戬也知道这件事。
“下周一和周二。两天。”他说。
“那这两天的训练提前到周末补上。”秦志戬说,“去了剧组好好打。别给国乒丢人。”
“不会的。”屈正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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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此刻无声》的导演周牧通过制片人来了一封详细的拍摄说明。
周牧是国内中生代导演中相当有分量的一位。他拍过三部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的文艺片,也拍过票房破十亿的商业片,属于那种既能拿奖又能赚票房的导演。这次《此刻无声》是他筹备了两年的项目,讲述一个失聪小提琴教师重新找回生活的故事。刘亦菲为了这个角色学了半年小提琴和手语。
周牧在拍摄说明里写了很详细的安排:
“正阳你好,我是周牧。感谢你愿意来客串这场戏。我需要你做的是:在两天的时间里,打三场完整的比赛——不是表演,是真的打。我们会安排专业摄影团队在你的球台周围架设六台机器,从不同角度捕捉真实的比赛画面。你的对手是国家队现役队员(具体人选由秦志戬教练推荐),你们打三局两胜制。每一场打几局视情况而定,我们希望拍到的是真实的、激烈的比赛过程。”
“你不用考虑镜头在哪里,不用考虑表情管理,不用考虑任何表演层面的东西。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打乒乓球。像你在每一场重要比赛中那样打。你的专注、你的汗水、你在关键分时的眼神、你赢球后的本能反应——这些就是我要的。”
“拍摄期间会有数百名群众演员坐在观众席上充当现场观众。他们会鼓掌、欢呼、呐喊——也是真实的。我们找的都是乒乓球爱好者,他们会用真实的反应来看你的比赛。”
“唯一的‘表演’成分是:拍完后,你走到场边,对着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那是女主角在剧情中坐的位置)停一下,然后离开。不需要特别的动作,停一下就行。因为剪辑的时候,这一停会和女主角在观众席上的镜头产生联系。一秒钟的驻足,足矣。”
屈正阳把这段说明看了三遍。
他原本担心的是自己不会演戏。但周牧导演的意思非常明确:不需要他演,需要他存在。他在球台边本来就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那种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神,那种球拍触球瞬间全身肌肉精密配合的流畅感,那种赢下一分后沉默地走向下一个球位的姿态。这些都是真实的,不需要表演的。
他给周牧回了一封邮件:
“周导您好,拍摄说明收到。比赛部分没有问题,我会全力打出最高水准。对手的人选我已经和秦指导商量过,王楚钦愿意来配合拍摄。最后一停的部分,我会尽量做到自然。”
邮件出去不到五分钟,周牧就回了:
“王楚钦来配合太好了!你俩在国家队的对抗赛我看过资料,质量极高。最后一停你不用多想,拍完比赛后你看到现场观众鼓掌,本能地会停一下——那就行了。期待下周的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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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屈正阳把训练强度又往上提了一档。
周六上午,他和王楚钦打了三场训练赛。两个人都把对方当成真正的对手来打——不是因为拍摄需要,而是因为他们平时的训练强度就是这样。王楚钦的正手进攻极其猛烈,他的反手拧拉也是国家队顶尖水准。屈正阳用了全部的防守体系和变线技术才在三场比赛中赢了两场。
“你的变线现在越来越难接了。”王楚钦在第三场结束后擦着汗说,“正手位那个极限角度的变线,我怎么跑都差半步。以前还能勉强够到,现在你打的落点比上周又往外偏了至少一厘米。”
“肩关节开了一点。”屈正阳说。
“一点是多少?”
“大概零点几度吧。”
“零点几度就能让变线落点往外偏移一厘米?”王楚钦有些不可思议。
“角度在长距离上会被放大。球台对角线两米七,从球拍触球到球落在对方台面,半度的角度差,落点就差了将近三厘米。”屈正阳把球拍放在桌上,用手指比划着,“我肩关节灵活度增加零点几度,在触球瞬间手腕能多压一点,这一点通过两米七的飞行距离被放大,落点就能往外多偏一厘米。”
王楚钦想了想,点了点头:“所以你之前练的肩关节拉伸——就是为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