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看着跪伏在地的郑三俊,眼底深处的冷意终于褪去几分。
他缓步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其实,他又何尝想把这把老骨头逼到这个份上。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水太深了。
真要是不让郑三俊这种士林泰斗来牵头,换做张溥、张采那些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绝对会寸步难行。
复社的学子们固然有冲劲,但在江南士绅眼里,终究只是晚辈。
做起事来,一旦遭遇激烈反抗,难免畏手畏脚,反而会拖慢整个新政的节奏。
而郑三俊不同。
他要威望有威望,要能力有能力。
更重要的是,郑家本身就是江南的豪门巨室。
只要郑三俊能死心塌地支持自己,顶住士林的唾沫星子。
这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就肯定能在扬州、徐州和南京这片示范区推行下去。
只要示范区一成,剩下的,便是用钝刀子割肉,推向全国。
“郑爱卿,起来吧。”
朱敛抬了抬手,语气中透着一丝安抚。
郑三俊颤巍巍地站起身,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王承恩。”
朱敛侧过头,声音低沉。
“奴婢在。”
王承恩快步从殿门阴影处走出,躬身候旨。
“去,把南京户部侍郎吕维祺,还有刚才留在殿外候命的几位部堂,都宣进来。”
“奴婢遵旨。”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局促的脚步声。
南京户部侍郎吕维祺,以及几位南京六部的核心官员,鱼贯而入。
他们刚刚在殿外经历了那一轮官场大清洗的恐吓,此刻个个如履薄冰。
进殿后,齐刷刷地跪倒在汉白玉地砖上。
“臣等叩见皇上。”
“平身。”
朱敛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吕维祺的身上。
“吕维祺。”
“臣在。”
吕维祺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腹前。
“你是户部侍郎,专掌钱粮赋税。”
朱敛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出哒哒的声响。
“朕问你,对于开海一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整个文华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开海。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的朝堂上,几乎就是一个禁忌。
自太祖高皇帝颁布“寸板不许下海”的禁令以来,海禁之策已延续两百余年。
虽有隆庆开关的短暂放宽,但终究未能彻底打破这层藩篱。
吕维祺的脸色变了变,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一名南京礼部老臣已经按捺不住,猛地跪倒在地。
“皇上,万万不可啊。”
“祖宗之法不可变。”
“一旦大开海禁,必将引来夷祸,那些红毛夷人贪婪成性,定会扰乱我沿海疆域。”
“更何况,那些西洋奇技淫巧和异端邪说一旦流入内陆,必将败坏我大明礼教,动摇国本。”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立刻引来了另外两名保守派官员的附和。
“是啊皇上,海禁一开,百姓弃农经商,人心浮动,这天下可就乱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