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永功抿了口酒,望着窗外静谧的海天夜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感慨:“看着眼前这光景……怎么都没法跟当年在汀姆岛的日子联系到一块儿去。
那会儿,天不亮就得起来砍甘蔗,鞭子影子就在身后晃,不知道哪天就累死、病死,或者被打死,丢进海里喂鱼。”
他看向李知涯,眼神诚挚:“要不是将军您当年带着人杀到岛上,救了咱们这些苦命人……我现在这把骨头,怕早就化成灰,不知道扬在哪个角落了。”
李知涯摆摆手,给他斟满酒:“晋大哥言重了。什么救命恩人,谈不上。我就是看不惯有人仗着几条破船几杆火铳,就把旁人当牲口使。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说着举起杯,“来,不提那些,喝酒。这酒好,有力气!”
三人碰了一杯。
晋永功放下杯子,语气微沉:“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人,就是记不住这‘略尽绵薄之力’的分量。
当初在岷埠,姚博那帮人几次三番找茬,眼看就要撕破脸火并。
将军您让咱们这些从汀姆岛出来的自己选,是走是留,绝不强求……
结果还真有几个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偷偷溜了。”
他脸上露出不屑:“孬种!忘恩负义!”
李知涯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神色平淡:“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们当初跟着咱们打西巴尼亚人,建立南洋兵马司,流过血,出过力。那份情,早就两清了。谈不上辜负。”
晋永功看着李知涯,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将军,您这人……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可对自己人,有时候好得……甚至有点委曲求全了。”
李知涯笑了,端起酒杯晃了晃:“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窝里横’。在自家人面前耍性子、脾气,算什么本事?”
他眼神倏然锐利了一瞬,又恢复平静:“对外人狠,才是真的狠。”
“对!太他妈对了!”耿异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一晃,酒都洒出来些。
他赞同地竖起大拇指道:“窝里横算个卵能耐!敢跟外头的王八蛋呛声、亮刀子,那才是汉子!李兄,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敬你一杯!”
“哈哈,耿兄弟海量!”
“来,晋大哥,一起!”
一时间,小小的竹屋里觥筹交错,酒意暖融。
那些曾经若有若无的隔阂,在这辛辣的液体和坦诚的话语中,悄然溶解。
兄弟情谊,仿佛随着窗外潮声,缓缓回流,变得深沉。
与此同时,山寨另一侧,位置较低的一处僻静竹寮里。
席匠师周易刚把咿咿呀呀的小儿子哄睡,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里侧。
妻子池渌瑶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缝补着一件小衣裳,动作轻缓。
她仍留着午字堂香主的身份,眉宇间有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坚毅,此刻在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温婉。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溪流淙淙,和远处隐约的打铁声。
周易刚直起腰,松了口气,打算去舀点水擦把脸——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