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标题摄住了魏宗云的视线——
《翰林院秘档惊现“一目遗民”续脉考,疑古之鬼方化形渗漏今之宦海市井》。
魏宗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定了定神,逐字读下去。
报导写得颇有些猎奇色彩,但引述的细节却让他背脊凉。
文中称,有翰林院编修在整理前代秘档时,现一些散佚残卷,竟与近期西域呈上的某类“古物译文”(虽未明说,魏宗云立刻想到矿坑里的水晶)有隐晦关联。
残卷暗示,原来覆灭一目人古国的“鬼方”,其实就连“鬼方”这个名字也是偷来的。
从远古时起,就一直有一个族群在玩鸠占鹊巢、冒名顶替的把戏。
在最初的家园地力衰竭后,这个族群便四处流浪,祈求收留。
而别的部族一旦动了恻隐之心,收容了他们。
这帮无耻的家伙就会很快收起可怜巴巴的模样,开始索要各种利益、特权。
若得到许可,则变本加厉;若遭到拒绝,便立刻动用包括且不限于水源投毒、袭击平民、纵火掳掠等恶劣手段。从而逼迫土地原先的主人就范。
一旦得逞,该族群便会将原先善心收容他们的“恩人”圈养起来,有计划地清除——
这并非是他们良知未泯,仅仅他们人数有限,难以组织起大规模的屠杀而已。
当然有时他们也会失手,被原住民击败沦为奴隶,在不大的旷野里活活迷路四十年。
就这样,这个族群所到之处,人厌狗嫌。
故而其下分支不得不经常冒名顶替、“借壳重生”。
而与东方接触最多的一支,在屠戮了古一目人后,经西域进入中原。
先冒领了“鬼方”之名,被击败后试图冒充塞种留在西域未果,不得不继续北迁。
中间兜兜转转几千年,终于在明初时,于通古斯再度“重生”。
结果不出意外地,其暴行又遭通古斯当地许多部族反对,遂又一次沦为难民。
之后趁着成化犁廷,建州凋零,才终于假借“女真”之名混进了辽东。
若问这个族群到底叫什么?
有时它叫雅利安,有时它叫可萨,有时它叫犹大,而现在,它叫布里亚特。
“精神寄生”、“文化拟态”。
他们可能不再具有统一的显性标识,但其某些核心的习俗、隐秘的信仰、独特的技艺传承,却如暗流般在历史中延续、扩散,甚至渗透到王朝的官僚体系、市井行帮、乃至三教九流之中。
文章最后以惊悚笔调问:今时今日,你我身边,孰人孰“鬼”?朝廷百官,贩夫走卒,可还分得清本来面目?
报导到此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的想象和恐惧空间。
魏宗云放下小报,才现自己的中衣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如果……如果这小报所言非虚,哪怕只有一两分真实……
那个“族群”是否已经像看不见的霉菌,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渗透到了大明王朝的肌体深处,从庙堂到江湖,无处不在……
这是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帝国的根基之下,是否早已被蛀空?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异香飘入。
罗伽端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刚熬好的羊奶。
她身姿摇曳,眼波流转,将碗放在桌上,声音柔腻:“爷,看了什么,脸色这般不好?喝口热奶,安安神。”
魏宗云却恍若未闻。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土墙。
胸口的玲珑心帮他压住那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惊悸。
但更深层的、对帝国未来的茫然与忧惧,却如冰冷的潮水,一丝丝漫上来,淹没了方才因小报内容而生的具体恐惧。
他挥了挥手,示意罗伽出去。
此刻,他无心享用她的温柔,也无心排解什么情绪。
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无力的焦虑,攫住了他。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营房的士卒低低的抱怨与叹息。
通州的夏日闷热,可他只觉得周身冷。
若那个寄生的族群当真已渗透进各行百业,那就必须要给自己寻条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