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天气预报说会有雪。青溪镇已经好几年没有正经下过雪了,人们将信将疑,但还是在傍晚时分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回去,给菜地盖上了塑料薄膜。
林念云站在河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很大,吹得那两棵桂花树的枝丫呜呜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老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小树也落了叶,但枝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稳稳地扎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姐,你说今晚真的会下雪吗?”她转头问正在院子里收画具的林晚。
林晚抬头看了看天,“谁知道呢。气象台说的话,一半准一半不准。”
林念云笑了,“要是真下就好了。姑姥姥最喜欢雪,说雪一盖,地里虫子都冻死了,来年庄稼长得好。”
林晚也笑了,“你什么都记得。”
“那当然,”林念云拍拍树干,“姑姥姥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忘。”
晚饭后,雪真的来了。
一开始是细细密密的,像盐粒洒下来,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就变大了,鹅毛似的,漫天飞舞。院子里很快就白了,桂花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树枝弯下了腰。
林念云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银白的世界,眼睛亮亮的。
“姐!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林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到了,看到了。别这么大声,吵到邻居了。”
“我高兴嘛。”林念云转过头,看着她,“姐,我们出去走走吧。”
“现在?外面那么冷。”
“就一会儿。我想去看看春水。”
林晚看着她那副孩子气的样子,无奈地笑了。“行,穿厚点。”
她们裹上厚厚的棉袄,围上围巾,戴上帽子,踩着积雪慢慢走到河边。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们的头上、肩膀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那棵叫春水的桂花树在雪中静静地立着,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像是穿了一件白棉袄。它旁边的老树也是,两棵树并排站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粗一个细,却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从容。
林念云站在小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春水,你看,下雪了。”她轻声说,“你见过雪吗?你种下的时候是春天,后来过过几个冬天,但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今天是第一次。”
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摇晃,雪簌簌落下,像是在回应。
林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们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头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直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林念云才转过身,笑着说:“走吧,回去。”
她们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走回院子。身后,那两棵桂花树在雪中静静地立着,像两个守夜人,守着这条河,守着这个镇子,守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回到家,林念云在炉子边烤火,把手伸得近近的,恨不得贴上去。林晚去煮了姜汤,一人一碗,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姐,”林念云捧着碗,忽然说,“你说姑姥姥在天上,能看到雪吗?”
林晚想了想,“能的。天上没有云,看得更清楚。”
林念云笑了,“那她一定很高兴。她最喜欢雪了。”
她喝了一口姜汤,辣得直吐舌头,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早,也特别沉。她梦见了姑姥姥,梦见了妈妈,梦见了婉清姨和国秀姨。她们都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戴着帽子,笑着朝她招手。姑姥姥说:“念云啊,雪下得真好。明年庄稼一定长得好。”她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推开窗,深吸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林晚正在扫雪。看到林念云探出头,她笑了。
“醒了?快来帮忙。”
林念云穿上棉袄,跑出去,抢过扫帚,刷刷地扫起来。雪被推成一堆一堆的,露出下面的青石板。院子里的桂花树抖落了积雪,枝干又直了起来,精神抖擞的,像是在说:你看,我没事。
远处的河边,那两棵桂花树也在阳光下站着。雪已经开始化了,从枝头滴下来,一滴一滴,亮晶晶的,像眼泪,又像笑。
林念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树,心里忽然很满。
她想起姑姥姥说过的话——“雪一盖,虫子都冻死了,来年庄稼长得好。”现在,雪盖过了这个镇子,盖过了那条河,盖过了那两棵桂花树。来年,这里一定会更好。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着吧。看着这场迟来的雪,看着这个小小的镇子,看着她们,在这个冬天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而那些新生的,会在雪化之后,在这片泥土里,生根,芽,开花。
她放下扫帚,走进画室,拿起画笔。她要画这场雪,画那两棵桂花树,画姑姥姥最喜欢的白茫茫的世界。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专注的背影,没有打扰。她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江离正在扫最后一点雪,看到她出来,抬起头。
“念云在画画?”
林晚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她在画雪。”
江离笑了,“她总是这样,心里装着很多东西,画出来就好了。”
林晚看着远处那两棵在阳光下的桂花树,轻声说:“是啊,画出来就好了。”
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