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雁门关内灯火零星。将士们轮值守岁,营房中偶尔传出几声酒令与欢笑,却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没。沈青在将军府的书房内批阅公文,案上摆着一盘饺子,是苏婉让人从洛阳送来的,虽已微凉,却透着家的暖意。
窗外,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洁白,仿佛要将世间所有喧嚣都掩埋。李桐捧着酒壶进来,给沈青斟上一杯:“王爷,喝点暖暖身子吧。洛阳那边,想必此刻正热闹呢。”
沈青接过酒杯,望着窗外的风雪,轻声道:“越是团圆夜,边防越不能松。你听,这风声里,都带着寒意。”
话音刚落,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除夕夜的宁静。紧接着,是城门守军的喝问声,隐约夹杂着几人的呼喊,声音嘶哑,却异常急切。
“王爷,好像有人要进城!”李桐皱眉道。
沈青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前:“这个时辰?去看看。”
两人快步来到城门楼,只见城下雪地里,三个身影踉踉跄跄地站着,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与泥浆,脸上、手上布满了冻疮与伤口,却个个眼神亮,死死盯着城楼。
“我们是青阳卫!有紧急军情禀报摄政王!”其中一人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冻伤与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青阳卫?”沈青心中一动。青阳卫是当年赵虎安插在北狄部落的探子,赵虎南下后,这些人被独立编为特殊暗卫,负责监视北境蛮族动向,平日里极少与外界联络,除非有天大的事。
“打开城门,带他们进来。”沈青下令道。
吊桥缓缓放下,三个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刚到城楼下,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举过头顶:“青……青阳卫……编号七、九、十三……求见王爷!”
沈青走下城楼,看着这三人。他们身上的伤新旧交叠,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冻伤,有的像是被野兽抓伤,显然经历了九死一生。
“起来说话。”沈青声音沉稳,“你们的同伴呢?”
提到同伴,三人眼中闪过悲恸。编号七的探子惨声道:“回王爷,我们一共十五人,从北狄逃出来,一路上被追杀……只剩下我们三个……”
沈青心中一沉,挥手道:“先带他们去处理伤口,备些热食。”
“不!王爷!”编号九的探子挣扎着起身,“事不宜迟!北狄……北狄出事了!”
沈青见他神情急切,知道事关重大,便道:“就在这里说。”
三人互相搀扶着站稳,由编号七的探子主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王爷,北狄内战结束了!最后还是皇室赢了!他们靠着积累的财富,买通了其他部落的领,又联合了几个小汗王,突然难,把那几个争位的大部落汗王全杀了!现在的北狄,只有皇室一家独大,部落联盟被彻底打散,所有权力都集中在皇室手里!”
沈青眉头紧锁。北狄皇室原本势力衰弱,全靠各大部落制衡才得以存续,如今竟能一统北狄,这背后定然不简单。
“还有呢?”
“还有……呼延迟玉!”编号十三的探子咬牙道,“那个老狐狸,不仅没死,依然是北狄的摄政王!据说北狄新汗年幼,所有军政大权,都由他一手掌控!这次我们探查的黠戛斯异动,根本不是什么小部落劫掠,是呼延迟玉的试探!他想看看数年来我们的防务虚实!”
“呼延迟玉……”沈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个北狄的老对手,从青州时期便与他数次交锋,狡猾如狐,狠辣如狼,如今成了北狄的实际掌权者,无疑是巨大的威胁。
“他掌控北狄后,有什么动作?”沈青追问。
“他在整编部落骑兵,把各大部落的精锐都编入皇室直属军队,还在囤积粮草,打造兵器。”编号七的探子道,“我们偷听到他的属下说,要‘南下牧马’,让中原人尝尝北狄的厉害!这次黠戛斯只是前哨,若我们没防备,明年开春,他们可能会有大动作!”
三人说着,将一路上记下的北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等信息,一一汇报出来,虽然零碎,却足以拼凑出北狄的动向。
沈青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北狄统一,呼延迟玉掌权,这意味着北境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一场更大的风暴可能正在酝酿。
“你们做得很好。”沈青看着三人,语气中带着赞许,“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整。”
待三人被带走后,李桐脸色凝重:“王爷,呼延迟玉这是要动手了?”
“不是要动手,是已经开始了。”沈青转身登上城楼,望着关外漆黑的夜色,“黠戛斯的试探,只是第一步。他在摸清我们的底细,同时整合北狄的力量。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便是他动手的时候。”
他顿了顿,对李桐道:“传我令,即刻加强阴山四堡的防务,增派三倍兵力;让苏烈从雁门关抽调两万大军,进驻平庆堡附近,隐蔽待命;再快马传信给义州,让乌达尔加强戒备,监视北狄的动向,一旦现大军集结,立刻通报!”
“是!”李桐不敢耽搁,转身去传令。
城楼上,只剩下沈青一人。除夕夜的风雪依旧,却仿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想起与呼延迟玉的数次交锋,那人的隐忍与狠辣,绝非赵凯之流可比。这次北狄变局,是危机,也是考验。
案上的饺子早已凉透,沈青却毫无胃口。他知道,这个除夕,注定无眠。北境的安宁,中原的太平,都系于接下来的应对。
远处的营房里,传来稀疏的爆竹声,是守岁的士兵在庆祝。沈青望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无论呼延迟玉有什么阴谋,他都会挡回去——为了这些坚守边关的将士,为了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风雪中,雁门关的城楼巍然屹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身后的疆土。而一场关乎北境存亡的较量,已在这个除夕之夜,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