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我的目光落回案上的信件与羊皮古卷,率先拿起了那封泛黄的密信。
当年何父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在王家的眼皮子底下拿到这份致命的罪证,却又为了保全家族,迟迟未敢公之于众。可即便如此隐忍,终究还是未能逃脱惨遭刺杀的厄运。
信纸因年深日久而泛黄脆,其上的字迹却依旧苍劲,隐隐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这竟是王老家主当年与北国某位权倾朝野的亲王暗中往来的信函!信中虽措辞隐晦,却确凿地谋划了一桩毒计:欲借北国铁骑之威在边境制造摩擦,以此牵制南朝大军主力;王家则趁势在京师难,推动某位皇子逼宫篡位。作为交换,王家承诺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城。
我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颤。
一直以来,我以为与北国暗中勾连的只有雍王父子与王甫,却不曾想,王老家主早在多年前便已迈出了这叛国的一步。又或许,这盘引狼入室的大棋最初便是由他落下第一子,而后才移交到了王甫与雍王父子手中。彼时的王氏宗主,可是权倾天下的当朝辅!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这等卖国求荣、谋朝篡位的铁证,一旦大白于天下,王家纵是百年簪缨世家,也绝对难逃满门抄斩的下场。难怪当年何父会死得那般蹊跷惨烈,原来他竟是触碰到了王家最致命的逆鳞。
思及此处,我心口蓦地一阵刺痛。
这份重逾千钧的血证,被何琰悄无声息地握在手中,已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岁月里,他心中究竟要深埋下多少恨意与隐忍,才能装作若无其事,风度翩翩地斡旋于京师的波谲云诡之中?
或许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孤夜里,将手中这道催命符狠狠抛出,将杀父仇人彻底置于死地,是他最渴望的痛快。可最终,在这时局危殆的生死关头,他还是压抑住了亲手复仇的冲动,甚至不去计较我会如何运用这份证据,更不顾及这绝密底牌或许会在我手中湮灭的风险,执意将其交托于我。
这背后,是何等深沉的信任与死生契阔的心甘情愿。
思及此处,我不由的攥紧了手中的信。
如今王昀在东境失踪,王茂大军压境,王家显然已按捺不住,准备再次动一场蛰伏多年的惊天阴谋。他们封锁京师,倾巢而出围困这座孤院,不仅是为了拿住我以要挟何琰,更是在做困兽之斗,欲彻底销毁这份能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催命符!
我深吸一口气,将密信贴身收妥,目光转向那张羊皮古卷。
古卷触手生凉,皮质因年代久远而微微硬,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图上以极精细的笔触,用墨线与朱砂勾勒出了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地下迷宫。这绝非普通的逃生暗道,其规模之宏大、结构之错综,简直是一座倒悬于京师地底的九幽之城。主干道如龙脉般蜿蜒盘旋,沿途密布着无数耳室、陷阱与岔路,而承恩寺的大殿,仅仅是这庞大地下水系中的一个气口。
我的指尖顺着那条标红的生门路线缓缓滑动,脑海中飞复现着京师的坊市地形图。突然,我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承恩寺外围一片如蛛网般的虚线上。
这些虚线,应当代表着地宫中废弃的支线或是未完工的盲道。其中几条极其纤细的墨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出了承恩寺的范围,其指向的终点竟是……
“林昭!”
我霍然抬,声音因极度的紧张与隐秘的狂喜而微微颤,“你且来看看,我们如今身处的这座院落,若放在京师坊图上,其确切方位是否正对应着羊皮卷上的此处?”
林昭闻言立刻大步上前。
他常年在京师暗中行事,对各处大街小巷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他目光如炬,在羊皮卷上仔细比对片刻,随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修长的手指重重戳在图上那条细微墨线的尽头。
“不错!这座院落虽是以崔家外室的名义隐秘置办,但其所处之坊,不偏不倚,正压在这条废弃支线的上方!”
林昭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恐怕当初陆青舟亦同样意在此处!”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面色剧变。
“若真如此,这院中必定有一处所在,距离那条地下支线极近,甚至原本就是相通的!”何允修猛地一拍桌面。
“只要找到那个入口,我们便能彻底避开外面的死士,直接遁入地宫逃出生天!”
“守明!”
我立刻转头看向寸步不离守护在侧的守明。“这几日你在这院中,可曾察觉有什么异常之处?譬如废弃的枯井、深邃的地窖,亦或是常年阴冷潮湿的死角?”
守明眸光一亮:“有!后院柴房的最深处,有一口被大石磨死死封住的枯井。据采买的老妪说,那井早年间淹死过人,主人家嫌不吉利,便将其彻底封死了。我前两日曾去查看过,那石磨周围生满了厚厚的青苔,且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从缝隙里往外透!”
“必定是那里!”
我当机立断,一把将羊皮卷重与密信一同妥帖地藏入怀中,“走,立刻去后院!”
众人立刻疾步奔向后院。
推开朽坏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在柴草堆的最深处,果然静静蛰伏着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沉重巨大的青石磨盘死死压住。
几名暗卫齐心协力,闷哼着将那千斤重的石磨缓缓推开。石磨移开的瞬间,一股裹挟着经年地底湿寒的阴风呼啸而出,吹得众人衣摆翻飞。
我从守明手中接过几片干枯的柴叶,就着烛火点燃,轻轻投入井中。叶片在幽暗中盘旋落下,火光映亮了潮湿的井壁,最终安然无恙地落在井底的水渍中,静静燃烧。
“可以下去。”我点了点头。
林昭会意,转身对一名护卫道:“系上绳索,下去看看。”
不多时,井下传出那名护卫沉闷的回音:“井壁中段果然有个暗洞!只是这洞口被人封死了。封口有些许剥落,正不断往外渗着阴风,但属下刚才用力推了推,推不动!”
林昭闻言,眉头紧锁,一把夺过绳索:“我亲自下去看看。”说罢,他纵身一跃,没入幽暗的井口。
我们在上面焦灼地等待着,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半晌后,绳索晃动,林昭借力跃出井口,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凝重,透着难掩的失望。
“如何?”我急声问道。
林昭摇了摇头,拍去手上的灰土,沉声道:“通道确实存在。但那封口极厚,当年封井之人显然是为了绝后患,用了死力气。那般厚重的砖石,凭我们几人之力,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打通。”
希望之火刚刚燃起,便被无情掐灭。
绝境依旧是绝境。
我死死盯着那口幽深的枯井。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猛地冒出,我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不好!”
我失声惊呼,一把抓住身旁的守明,厉声催促道,“快!我们回去,拿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