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下定决心,动用老太君的部曲远赴东境擒拿王昀时,便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作为一个曾习惯在刀尖上舔血的暗卫,我从不打毫无退路的仗。我的藏身之所,早就在脑海中谋划得一清二楚——去倩儿那里。
绮红楼,京师屈一指的销金窟,亦是常人最难料想的避风港。王甫的暗探即便将京师的地砖逐一翻转,也绝难猜到,堂堂未来的世家新妇、名动京城的裴神医,竟会隐匿于那迎来送往、楚馆秦楼之中。
大隐隐于市,世间最凶险之境,往往正是最安稳的灯下黑。
为了铺设这条退路,我已筹谋良久。
趁着部曲领频繁往返粮铺传递消息、筹措物资的间隙,我悄然命他与城南的一家脂粉铺子搭上了线。
那间铺子是绮红楼女娘们常去采买之所,借由掌柜中转,我将暗号与信物顺利送到了倩儿手中。
此后,我便不动声色地蛰伏,静候着局势逼迫我彻底从明面上销声匿迹的那一日。
如今,这一日终于到了。
只是青楼之地终究鱼龙混杂,不便带着守明同行。我原计划在撤离之前,将她暂且托付给林曦照料。
然而,就在我安排妥当、准备离府的当晚,却意外接到了秋娘子递来的急信。
我本以为是东境关于王昀的最新情报,亦或是何琰前线的军情。可当我挑开火漆,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笺时,熟悉的字迹猝然映入眼帘,令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也随之一滞。
那竟是三郎君的手书。
入京以来,我并未如昔日做暗卫那般,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报我的行止与谋划。
而三郎君对此,也从未表露过半分不满。
此次调遣老太君的部曲远赴东海擒回王昀,纯属我个人的决断。我不过是在事成之后,命部曲借用秋娘子的情报渠道将消息传回,以安其心。
孰料,仅仅是这一条借道传回的简讯,三郎君竟在须臾之间,将我在京师的图谋、身处的险境,乃至即将面临的杀机,推演得分毫不差。他甚至比我这个局中人,更敏锐地洞察到了王甫反扑的致命威胁。
信中的言辞简短而笃定。
他命我即刻放弃所有预定的撤退之策。
他并未过问我的去向,或许他早已料准我会选择隐入青楼这种兵行险着的下策。
毕竟,锦儿虽算是我私人的暗线。
但她的存在,秋娘子一直心知肚明。
他在信中直接为我铺就了一条天衣无缝的全新退路——去崔遥处。他已打点妥当,崔遥会将我假作外室,悄然安置于京师一处隐秘的院落之中。
凝视着信笺上苍劲挺拔的字迹,我一时竟有些失神。回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从我设局将草鬼婆俘虏的王甫送回西境,再到一步步踏入京师这权力漩涡,我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强大,足以在这乱世中独当一面。但在三郎君那深不可测的智算面前,我觉自己依然像是一枚被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棋子。
作为崔遥的外室。我反复咀嚼着这一安排,不禁由衷叹服,此计当真绝妙至极。
相较于青楼的鱼龙混杂、险象环生,崔遥外室的身份无疑更为安适稳妥。崔遥出身世家,在这荒唐的乱世,一位风流郎君在外豢养娇妾,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流韵事,断不会惹人猜忌。且外室的身份天然带着“见不得光”的属性,理当深居简出、不避外客,这恰是最完美的掩护。
毕竟,京师之中见过我真容的人寥寥无几。只要我闭门谢客,谁能料到,那个被王家满世界追杀、搅弄风云的裴神医,竟会安然藏身于崔家嫡子的别院,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外室?
更要紧的是,这个身份与我如今身怀六甲的状况极为契合。有崔遥出面遮掩,院中的日常起居、安胎所需,皆可名正言顺地得到妥善照料,绝不会引来药铺或稳婆的丝毫疑心。
最令我眼眶微热、彻底卸下心头重石的,是借由这个身份,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守明带在身边。
三郎君远在千里之外,于错综复杂的战局中翻云覆雨,却依然能分出一缕心神,隔空为我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他那智算如妖的推演之力,那运筹帷幄的强大手腕,让我在危机四伏的京师寒夜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战栗。
我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将信笺就着烛火焚为灰烬,转身吩咐守明收拾几件极其简便的行囊。
是夜,浓墨般的天际无星无月。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帷马车悄然停歇在何府隐蔽的角门外。
我与守明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迎着夜风登上了车厢。车轮徐徐滚动,出细碎的吱呀声,何府那高耸的门墙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消融于无边的黑暗。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裴神医”已在京师彻底销声匿迹。
为防王家暗探尾随,马车并未径直驶向落脚点。赶车之人是崔遥的绝对心腹,他驾着车在京师错综复杂的暗巷中兜兜转转,借着对地形的熟稔不断迂回绕路。
行至一处漆黑的巷口,我们迅下车,换乘了另一辆早早等候于此的马车。随后,又在城西的一处货场外,换了第三辆车。每一次辗转,都恍若在刀尖上起舞。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昔日作为暗卫在夜幕下潜行的熟悉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临行前,我已给林昭和林曦留下了密信。
此前关于后续的武器筹备与善款调度,我们已商榷过数次,彼此间早有默契。
在信中,我只叮嘱了一件事:绝不要来找我。
只要他们不轻举妄动,我们双方就都是安全的。
面对王家即将到来的雷霆手段,我让他们务必明哲保身。
我相信,以林昭的聪慧,定能看懂我的深意。
如今王昀失踪,王甫亲赴东境,刘怀彰的大军也不再蛰伏,正欲由海路直逼京师。这天下的大局,恰如一张被烈火炙烤的紧绷之弓,随时都会彻底崩断。而我,必须深潜于这暗流汹涌的京师之下,静待最终决战的到来。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辗转迂回,马车终于缓缓停驻。
我挑开车帘一角,借着稀薄的星光,打量着眼前这座看似寻常的院落。凭着在暗夜中行进的方位判断,此处应在承恩寺附近,隐约间还能听见微弱而悠长的钟声,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宁静祥和。
院门悄然开启,崔遥的下属恭敬地将我们迎入其中。
我牵着守明的手,踏入了这座即将庇护我们的新天地。夜风拂过院中的枝叶,出簌簌的声响。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即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而我,将以这全新的身份,在这方静谧的院落里,冷眼注视着风云变幻,静静等待着三郎君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