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弩虽然威力骇人,能瞬间撕裂敌军阵型,但那样的杀戮终究太重。刘怀彰和王甫可以为了勃勃野心,视麾下军士的性命如草芥,肆意填补战壕沟壑。但何琰自己,却不愿做一个冷血的刽子手。
他不忍看着那么多军士惨死在自己的重弩与利箭之下。尽管对方是叛军,是各为其主、必须你死我活的死敌,但在何琰眼中,那些人也曾是我朝的子民,是别人家的阿父、郎君与夫君。
他企图用熊熊烈火,在峡谷前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界线。他想让对方直面最原始的恐惧,从而投鼠忌器,不敢越雷池半步。他要在不消耗珍贵重弩箭矢的前提下,直接将战局拖入相持阶段,把对方逼入粮草断绝的死境,迫使他们不战而退。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却又饱含悲悯的可行之策。
面对刘怀彰与王甫的丧心病狂,何琰的这份仁慈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令人动容。竭尽全力将战事拖入伤亡最小的境地来解决,这是他在那片宛如泥潭的战场上,拼死想要达成的目标。
我抬起头,与林昭默默对视。在他的眼底,我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敬重。我们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筹备物资的方向便生了转变。相比于那些被世家大族严密管控、视为身家性命的重型兵器与精良铠甲,火油和易燃之物在京师虽也受限,但通过商贾的暗中渠道去筹措,倒比武器容易得多。
林昭当即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对照着手中那份京师势力名单,脑海中迅盘算出了几个关键的突破口。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常服后,他带着几个心腹,接连拜访了几位掌控着京城地下黑市与商路的巨贾。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与恩威并施的手腕,不过数日,他便弄到了一大批何琰急需的火油、硫磺、硝石等易燃物资,并以最快的度押送至前线。
很快,前线的最新战报再次送到了我们手中。
刘怀彰和王甫在见识了我们暗中运送的重弩所造成的惨状后,确实陷入了短暂的静默。那种能将人连人带马死死钉在岩壁上的恐怖杀伤力,让叛军的士气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王甫那条毒蛇,怎会轻易罢休。他很快便洞穿了何琰重武器数量有限的致命软肋,并迅调整战术,再度起了猛攻。
只是这一次,他们派出的不再是之前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先锋。这次试图冲破峡谷防线的,是一批兵器甲胄极其驳杂参差的军士。在冲锋的阵型里,仅有极少数人穿着像样的盔甲、手持锋利长矛,而更多的人,甚至连一件蔽体的战衣都没有,只是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破刀,或是削尖的木棍,便被如驱赶牲畜般赶上了战场。
刘怀彰和王甫的险恶用心已昭然若揭。这批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炮灰,是专门用来送死的。
他们妄图用这一批批拼凑而成的炮灰,去快消耗何琰手中那些珍贵的重弩箭矢。一旦何琰停止使用重武器,混杂在炮灰旁那些真正装备精良的精锐,就能化整为零,趁机逐步突破峡谷的防线。
这个狡诈、阴毒且冷酷无情的战术,打着王甫深深的烙印。他果然从未把西境军士的命当命,为了赢,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身影。那批被简陋武装、如蝼蚁般被推上前线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半路被叛军强征入伍的难民。
我的心猛地一抽,想到了月儿的阿父。那些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普通百姓,为了能讨一口饭吃,为了能在乱世中苟活,极有可能就会去投军,随后便在这场毫不对等的屠杀中,沦为王甫棋盘上最廉价的弃子。他们甚至连为何而战都不明白,就要去面对那足以让他们灰飞烟灭的残酷战况。
万幸的是,何琰应对得极为及时。
他早就在峡谷前方那片敌军冲锋的必经之地上,布下了大片的障碍区。那些地方被提前挖出了浅坑,铺满枯枝败叶,并在暗中倾倒了我们刚刚送达的火油。
当那群炮灰军士盲目地踏入那片区域时,寂静的峡谷上空,突然被几道尖锐的呼啸声撕裂。
紧接着,一支支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箭,如同流星雨般从守军的阵地上疾射而出。
火箭精准地落入障碍区内。霎时间,隐藏在枯枝下的火油被瞬间引燃。火势借着峡谷里的狂风,以极其恐怖的度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在领头冲锋的敌军面前,形成了一道冲天而起的火墙。
烈火无情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炽热的高温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这一招,迅且彻底地再次震慑了敌军。
他们绝望地现,一旦像上次那样不顾一切地往峡谷深处冲锋,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被重弩一箭射穿、瞬间毙命的痛快,而是被漫天的油火死死困住,活活烧死。
活活烧死,这是一种深植于人类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在烈火中挣扎哀嚎,眼睁睁看着皮肉焦糊,这种死法,比被重弩瞬间射杀要可怕千百倍。前排的士兵被滚滚火浪逼得连连后退,阵型瞬间大乱,后面的督战队甚至都来不及弹压,恐惧的情绪便如瘟疫一般在叛军中疯狂蔓延。
而且,最让王甫感到绝望的是,这种火攻之法,根本不需要消耗何琰哪怕一根重弩的箭矢。
何琰傲立于高高的关隘之上,他并没有等敌军完全踏入焚烧区才下令点火,没有将他们活活烧死来制造真正的死亡炼狱。他仁慈地在敌军进入火油区前,就用一个简单而震撼的示范警告了他们:不想死得这般凄惨,就安分地待在原地。
这几拨致命的火箭掠过之后,敌方阵营里爆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喧闹与骚动。
前排士兵不顾一切地向后退却。
随后,峡谷内外,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