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保前线与京师之间消息畅通,林昭费尽心思组建了一支精锐骑兵。这支队伍皆由千挑万选的轻骑好手组成,一人双马,日夜兼程,每日轮番在京师与西境之间飞驰往返。唯有如此,才能保证身处暗流涌动的京师大后方的我们,能够每日掌握前线最确切、最及时的战况。
我亦命那名送信归来的部曲,将两只飞回的信鸽,连同那一批从王家“借”来的重弩与铣鋧一道带回前线,以备紧急军情传递之需。
武器送达后的第三日,刘怀彰与王甫起了第一轮猛攻。
此次战事,敌军以重装步兵推进为主。
刘怀彰和王甫显然深谙此道,他们将此战术挥到了极致。战报中写道,敌军将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军士顶在最前方,他们内穿厚重的鱼鳞软甲,外罩铁铠,手持半人高的精钢厚盾,生生列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
伴随着低沉肃杀的战鼓声,这道钢铁城墙开始缓缓推进。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平了何琰提前布设的拒马与鹿角等障碍,随后爆出震天的喊杀声,不顾一切地向前起冲锋。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何琰展现出了主帅应有的沉稳。他并未急于亮出底牌,而是先命弓弩手以各型普通箭矢试探了一轮。漫天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然而令人窒息的是,箭矢击打在敌军厚重的铠甲与精钢盾牌上,只激起一阵密集的叮当脆响,纷纷被弹开折断,竟无一能穿透那层防御。
敌军见守军箭矢毫无威胁,顿时士气大振。大批军士如决堤狂潮般疯狂涌来,有的试图从正面强行冲破峡谷防线,有的则如蝼蚁般向峡谷两侧的陡峭山壁攀援,妄图侧翼包抄。
眼看敌军先头部队已逼近至不足百步的致命距离,峡谷中甚至已能看清那些重甲步兵面甲下狰狞的眉眼。
千钧一之际,立于高处的何琰猛然挥下手中令旗。
一声令下,隐藏于阵后的十二架床弩与数千柄重型铣鋧,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这些从王家私库中挖出的攻城大杀器,伴随着绞盘刺耳的摩擦声,蓄满了恐怖的力道。
机括骤然扣动。
没有普通弓箭轻盈的破空声,唯有撕裂空气的沉闷呼啸。粗如儿臂的重型弩箭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入敌军看似坚不可摧的盾墙。
力道之凌厉,远所有人想象。精钢打造的厚盾在巨大的冲击力面前脆弱如纸,重弩生生穿透盾牌,余势不减,再次贯穿了敌军引以为傲的鱼鳞软甲与铁铠,将躲在后方的军士瞬间撕裂。有的重弩甚至一连洞穿三四人,才深深扎入泥土,尾羽仍在剧烈震颤。
疾风骤雨般的收割就此展开。
原先如潮水般涌动、气势如虹的敌军,在重弩与铣鋧的无情打击下成片倒下。这群武装最为精良的军士,在此刻宛如被狂风卷起的残叶,被轻易戳穿、撕碎,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战鼓的轰鸣。
前排军士被这恐怖的杀伤力骇破了胆,本能地想要后退。然而,战场阵型一旦铺开,岂是说退便能退的?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盲目冲锋的后续部队,根本退无可退。
进退维谷间,他们只能绝望地承受一轮又一轮重弩的洗礼。只见人群如割麦般一茬茬倒下,残肢断臂横飞,鲜血瞬间染红了峡谷,汇聚成溪。
坐镇后方的敌军将领终于看清了前线的惨状,深知形势不妙,凄厉的退兵号角终于吹响。
可是,何琰并未就此停手。夺命的粗壮箭矢依然如影随形,死死咬住溃退的敌军不放,直到射程之内再无一个站立的活人。
直到这批冲锋的精锐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战场才暂时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不是交锋,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最终,何琰不仅成功击退了敌军的猛攻,还从遍地尸骸中缴获了大量完好的兵器与铠甲。
当我坐在京师的屋内,展开何琰派人送回的这份战报时,双手不禁微微抖。战报上的用词极其简短、克制,仅是客观陈述了交战经过、杀敌数目以及缴获物资。
但我太了解何琰了。透过那简短的字句与干巴巴的数字,我清晰地触碰到了他内心的低落、痛苦与深深的疲惫。
战况竟惨烈至此。
捷报传开,整个京师陷入了狂欢。街头巷尾、酒楼茶肆,到处皆是弹冠相庆的人群。他们高声赞颂何琰是用兵如神的战神,满心以为大朝江山终于稳如泰山。
然而,在这喧嚣的欢庆声中,我与林昭却在院中相对无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昔的画面。我想起曾在刘怀彰军营里的日子,想起那些面庞尚带稚气的年轻军士,他们曾用敬重与崇拜的目光注视过我,曾将他们从疫情中拯救出来的裴神医。我又想起那两名我救下的部落领——乌猛与符离,刘怀彰这次会不会又将他们当成炮灰驱赶上前?
此刻,他们会不会就躺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峡谷里,身躯被粗大的弩箭贯穿,死不瞑目?
若照此下去,战争持续得越久,吞噬的人命便越多。我认识的人、见过的人,都将倒在冰冷无情的兵刃之下。不是他们死,便是何琰亡。
可从眼下的兵力悬殊来看,更有可能倒下的,是我们这边的人。
表面看来,似是三郎君在幕后操控了一切。
他以兵工坊为倚助,滋长并推动了那些人的贪念;更利用刘怀彰起东征,将天下推入大乱的深渊。
但细究起来,那些人的困境与贪念本就根深蒂固,西境起事不过是早晚之局。三郎君只是预见了这盘大棋的走向,顺势加以利用罢了。
归根结底,这是各方权势的博弈,积重难返,终到了必然爆的时刻。
如今,何琰正在前方浴血拼杀。
身在后方的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战事又该何去何从?刘怀彰与王甫这般豺狼,绝不会因一次挫败便善罢甘休。
我想,此刻远在前线的何琰,想必正望着满地横陈的尸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与无尽的煎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