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和儿子杨嗣昌对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壶粗茶,两只茶碗。
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本地出的炒青,味道有些涩,但提神。
刚才那股对钟擎的愤慨激昂似乎随着茶水一起咽下去了一些,但心头的憋闷还在。
骂钟擎,毕竟隔得远,而且那人行事虽然可恨,
但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没直接对他们杨家下过手。
可眼前实实在在的困境,致仕的致仕,丁忧的丁忧,仕途黯淡,根源在哪儿?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把矛头对准了同一个人。
“父亲,”
杨嗣昌放下茶碗,眉头又锁紧了,这次不是对着北边,而是对着京城方向,
“说到底,你我今日困守乡野,壮志难酬,
皆因那阉竖蒙蔽圣听,把持朝政,阻塞言路!”
杨鹤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叹了口气。
他比儿子经历得多,有些话,心里恨,嘴上反而谨慎。
杨嗣昌见父亲不言语,心里的火又拱起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那魏忠贤,不过一介刑余之人,侥幸得遇天颜,便敢窃弄权柄,荼毒缙绅!
他算什么?一个不识字的阉奴!
如今倒好,自称‘九千岁’,立生祠,收干儿义孙,
满朝文武,稍有气节者,动辄得咎!
崔呈秀、田吉、李夔龙这些奸佞,
只因谄附于他,便位列公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手指都开始微微抖
“更可恨者,他竟敢提督东厂,操弄诏狱!
汪文言、杨涟、左光斗、魏大中……
多少忠直之士,皆陷囹圄,惨死狱中!
这阉竖,分明是要将我大明朝的栋梁斩尽杀绝!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杨鹤终于开口了
“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
杨嗣昌梗着脖子,
“此处乃湖广,不是他东厂番子横行无忌的京城!
儿就是骂了,他能如何?
父亲您当年在陕西,一心招抚,平息乱局,虽有小挫,岂无微功?
可那阉党是如何构陷于您?
‘糜饷养寇’、‘玩寇自重’,好大的帽子!
若不是朝中尚有几分公论,父亲您……唉!”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些红。
杨鹤当年被罢官下狱,险些丢了性命,虽然后来放归,但仕途是彻底断了,
这始终是杨嗣昌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对魏忠贤一党最深切的恨意来源。
杨鹤摆摆手,示意儿子坐下,自己又喝了口苦茶,缓缓道
“魏阉之祸,岂止于此。
他勾结奉圣夫人,蛊惑天子,使圣上久不视朝,沉迷木工。
外廷有他义子爪牙把持,内廷有客氏兴风作浪,厂卫沦为私刑工具,忠良为之噤声。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