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所有人都说,安是天生的异类,是天赋纵横的天命者,是跳出宿命棋局的唯一变数。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光鲜名号的背后,藏着何等卑劣、何等可悲的本质。
他只是一个怪物。
一个被天地放逐、被宿命捆绑、被岁月囚禁的异类。
世间万物,皆有轮回枯荣。
星辰会黯淡,山河会倾覆,文明会消亡,生灵会老死,就连执掌「不朽」神权的星神,也有陨落沉寂的一日。
唯独他,脱了生死轮回,跳出了枯荣法则,不灭不死……
绝境可以碾碎他的肉身,却永远无法让他真正落幕。
无数次濒临湮灭,无数次坠入无间深渊,他总能一次次挣脱死亡桎梏,从虚无之中涅盘重生,卷土重来。
这份世人梦寐以求的永恒生命,这份令众神忌惮的不灭本源,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最残酷、最漫长的酷刑。
因为永恒的存续,对应的是永恒的失去。
他可以一次次从废墟里站起来。
可他身边所有的羁绊,所有珍视的人,所有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光亮,都逃不过岁月侵蚀、逃不过战火屠戮、逃不过宿命收割。
他们会衰老,会受伤,会陨落,会消散。
唯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一个个湮灭,一个个彻底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被埋葬,被抛弃……
无力。
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无力。
这种无力,伴随着他无尽的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啃噬着他的心神。
无尽的恨意与自我厌弃如同沸腾的炼狱火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浸透他的每一寸神魂。
他厌恶自己这副杀不死的躯体,厌恶自己这场逃不掉的宿命,厌恶自己拼尽全力却依旧一无所有的狼狈,更厌恶自己明明洞悉一切,却终究无能为力的荒诞。
原来所谓主角,从来都是笑话。
他从来都不是破局者,他只是宿命最忠实的囚徒,是被天地玩弄于股掌之间、永世沉沦的怪物。
沉沉死寂之中,安缓缓抬起头颅,赤金色的目光望向虚空。
下一瞬,眼前所有的景象骤然扭曲、碎裂、重组。
周遭的破碎星河尽数消融,天地间的一切真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虚妄幻境。
刚刚消散的温热、怀中残留的暖意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熟悉的头颅。
眉眼精致,轮廓清冷,是他刻入骨髓、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是黑塔。
不!这不是真正的她!
它顶着黑塔的眉眼,处处透着熟悉,却又处处透露着陌生。
诡异的头颅微微颤动,出微弱、嘶哑、带着无尽痛苦与哀求的声响,字字泣血,烙印在安的灵魂深处:
“安……杀了我……”
“这不是我……”
“杀了我……”
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熔血,狠狠泼洒在他的眼底,遮蔽他的视线。
幻境交织真假,虚妄篡改现实,一切彻底错乱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