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具沉睡千年的巨大棺椁,又像一座封存所有遗憾的无字牢笼。
明明是一座城,却看不到半点生机,偏偏又有一道极坚韧、极孤倔的神魂气息,牢牢扎根在城池深处,千年不散,死死撑着这片荒芜天地。
蒲禳。
一人守一城,一城锁一人。
竺泉看着那座遥遥在望的孤城,脚步下意识放缓,心底的期待与沉重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
“原来这就是白笼城。”
她轻声呢喃,“白为素,笼为困。天生清白,一生被困,名字就藏尽了她一辈子的命数。”
老僧抬眼凝望远方孤城,双手微微拢起僧袍,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满身沧桑,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心。
“当年是贫僧亲手,为她铸就了这座无形囚笼。”
孟凉侧头看向众人,轻声道:“再往前,便是白笼城地界,也是蒲禳的心境底线。”
“入城之后,慎言慎行慎思。”
竺泉郑重点头,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性子,神色肃穆:“我懂。”
“不聒噪,不说教,不胡乱宽慰,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交子温声道:“心怀敬畏,身持赤诚,便是最好的相见。”
五人脚步不急不缓,继续向着白笼城前行。
距离城池越来越近,天地间的孤冷气机愈浓郁,压得人心底所有浮躁尽数沉淀,世间一切爱恨纷争、功利得失,在这片纯白死寂的天地间,都显得格外渺小可笑。
走着走着,空中忽然飘起了细碎白霜,天地孤寂凝聚的霜雾,轻飘飘落在衣袍上,转瞬消融,微凉入骨。
无雪之寒,无霜之冷,最是磨人。
老僧望着漫天浅霜,眸色温柔又沉痛,缓缓说起一段从未有人知晓的千年旧事。
“千年之前,人间春暖,岁岁繁花。”
“那时候没有白笼城,没有死地孤寂,她也无需独居荒野,隐忍藏锋。”
“那时我们常于山间坐看云起,春看桃开,秋观叶落,寻常岁月,平淡安稳。”
“她曾跟我说,人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绝世神通、无上境界,是有人并肩,有景共赏,有岁同度。”
“可惜那时的我,听不懂这话里的珍重。”
“直到我弃她而去,独证无情大道,她一人扛起天道缺憾,独守人间太平,我才明白一切。”
孟凉缓缓开口,声线清淡:“无情道最骗人的地方,就是让修士以为斩断牵绊即是圆满,舍弃人情即是脱。”
“可大道本由人心生,无人心,何谈大道?无情愫,何谈圆满?”
“修到最后,断了情,冷了心,空了岁月,只剩一身冰冷境界,终究是一场空修。”
前路咫尺,白笼城的城墙愈清晰,灰白的墙体笔直矗立,横亘天地。
隐隐之间,众人仿佛能看见,城墙最深处的阁楼里,有一道青衫身影,常年独坐窗前,看尽千年霜落,望断万里荒原。
一剑随身,孤身守城,无客来访,无友相逢,无岁可安。
竺泉望着那座孤城,轻声道:“千年了,她应该很疲惫了吧。”
五人缓步前行,霜风拂面,衣袂轻扬。
下一刻,白笼城的霜风,忽然停了。不是风止天地静的自然平和,是那种硬生生被一股无上气机镇压、掐断、锁死的死寂。
方才还漫天飘洒的细碎白霜,尽数悬停在半空,粒粒如雪,一动不动。整片荒原,千里地界,所有流动的气息全部凝滞。
天地一瞬,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