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太孤单了。”
“千年以来,她就一直待在这种环境里,日夜独处,无人相伴,无人倾诉,连天地气机都是孤冷死寂的。”
换做寻常修士,别说千年,哪怕十年百年,怕是早就道心崩塌、心性疯魔了。
可蒲禳硬生生撑了整整千年。
光是这份心性韧性,就足以让天下大半大修羞愧难当。
交子望着前方越来越清冷的天地,缓缓说道:“我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她不能待在人间。”
“一个心底盛满缺憾、半点圆满无存的人,根本承受不住人间的温柔。”
“越热闹的人间,对她而言,就越是残忍的凌迟。”
老僧目视前方,眼神温和而愧疚,轻声道:
“她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死,不是凶邪,更不是天道责罚。”
“她最怕的,是相逢。”
“最怕看见别人岁岁年年、相守不离,最怕看见人间有情人终成眷属。”
“每一次看见圆满,她心底的缺憾就会加深一分,神魂就会撕裂一分。”
竺泉抿唇,沉默许久,轻声道:“太不公平了。”
“明明她才是最温柔、最该被善待的人,偏偏要承受世间最极致的苦。”
孟凉淡淡开口:“世道本就不公。”
“修行之人,修的不是顺应世道,修的是明知世道不公,依旧愿意守善,依旧愿意弥补,依旧愿意为弱者讨一份公道。”
一行人边走边谈,话题随心切换,不沉重到底,也不刻意轻松,完全是行路中人的自然状态。
有时聊人心善恶,有时聊修行道理,有时聊世间百态,有时也会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行路漫漫,最是适合闲话松弛。
竺泉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向老僧:“大师,我一直很好奇,千年之前,你和蒲禳前辈,到底是知己多一点,还是情愫多一点?”
这个问题,有些私人,有些敏感,却是几人都好奇的事。
千年亏欠,千年执念,千年避而不见,到底是源于知己辜负,还是情爱遗憾,差别极大。
老僧闻言,脚步微缓,沉默片刻,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怅然。
“起初是知己。”
“后来是情愫。”
“最后,是我不配。”
三句话,简简单单,道尽千年纠葛。
没有缠绵悱恻的桥段,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恨,只是简简单单的遇见相知,心动辜负,最后错过,最后酿成千年因果。
“当年她懂我的佛心,知我的执念。贫僧修行孤寂,世间万人皆不懂我,唯独她懂。”
“我本可以守着这份相知,护她一生安稳,可我太贪大道圆满,太求无情无垢,硬生生推开了唯一懂我的人。”
“等到后来幡然醒悟,才知道所谓无情大道,最是无情伤人,先伤了她,再毁了我自己。”
竺泉听得心里酸,轻声道:“最遗憾的就是这种吧。互相懂得,彼此珍惜,却因为各自的道,硬生生走散了。”
交子温声道:“世间大多遗憾,皆源于取舍二字。取舍最难,取了大道,舍了真心,看似得道,实则失了所有。”
清玄淡淡道:“取舍对错,当下难明,岁月终会定论。”
孟凉开口道:“人这一辈子,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在不断取舍。有人取舍名利,有人取舍大道,有人取舍安稳。”
“没有绝对正确的取舍,唯一的区别就是,选了之后,敢不敢认,敢不敢扛,敢不敢还。”
“老僧当年选了无情大道,舍弃了蒲禳,错了就是错了,千年之后亲自来还,不推诿、不辩解、不逃避,这就是修行之人的担当。”
几人聊着聊着,日头渐渐西斜,荒原之上光影拉长,遍地荒草被落日染成暖金色,稍稍冲淡了天地间的孤冷。
走得久了,竺泉索性放开步子,稍微提,走到最前方,回头看向众人,笑着开口。
“说实话,我现在反而有点期待见到蒲禳前辈了。”
“现在我心疼敬佩她,只想好好跟她说一句辛苦,好好弥补她千年受的委屈。”
交子跟上脚步,温声笑道:“我也是。”
“以前听闻骸骨滩青衫剑客,心生戒备,想着若是相遇,便要制衡镇压,守护边境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