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陆沉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年糕拍手机,是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个小人在胸腔里擂战鼓。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土豆形状水渍还在老地方,但今天看着不像土豆了,像一个张开的大嘴,准备把他一口吞下去。
秦若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正好压在心跳最猛的那块地方。她的手背凉凉的,掌心却有一点温度。她眼睛还闭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被子里渗出来的:“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的心跳得跟打桩机一样。吵到我了。”
陆沉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做了三个深呼吸。吸气,土豆变大。呼气,土豆变小。三个深呼吸之后,土豆还是土豆,但他的心跳从打桩机降级成了冲击钻。
今天是总裁月会。不是部门会议,不是项目评估会,是总裁月会。全公司所有部门的总监、副总监、核心项目经理都要参加。会议室是顶楼那个最大的,椭圆形的实木长桌能坐四十个人,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上提了四个字——“海纳百川”。陆沉上辈子从来没进过那间会议室。他在宏远待了五年,连那层楼的电梯卡都没拿到过。他只在茶水间里听同事说起过——月会上,总裁会点名让人汇报,被点到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今天他不用被点名。他是主动汇报的那个。董秘书上周三的中期评估会上说了——总裁想听你亲自汇报。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秦若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落在被子上。年糕本来趴在他脚边,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类大清早的不睡觉要干嘛。判断完毕,又把头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刷牙的时候,陆沉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圈青的。昨晚改ppt改到凌晨一点,躺下之后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据和图表,转到两点多才睡着。他用水拍了拍脸,凉水打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是彻底醒了。
衣柜前面,他站了足足三分钟。穿什么?上个月跟周胖子开会,他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细条纹衬衫。中期评估那次,穿的是他妈买的那件蓝衬衫。今天呢?他把两件衬衫都拿出来,放在床上比了比。灰色显老,蓝色显嫩。他想起苏婉清上次团建时说的——“你是我的下属,下属的私事,上司不该知道。”后来她又在办公室说——“忘了就行,不影响工作。”他把蓝衬衫挂了回去,拿了灰的。又想了想,把灰的也挂了回去,翻出一件白衬衫。不是纯白,是带一点极淡的蓝色细格纹的那种。这件是他自己买的,去年双十一凑单凑的,买回来就一直挂着没穿,因为觉得太正式了。今天不正式什么时候正式?
换好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白衬衫,深蓝色休闲裤,皮鞋擦过了。头还是那么短,后脑勺的头茬子扎手。他用手指头沾了点水,把头顶翘起来的那撮毛按下去。按下去,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秦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别按了。翘着挺好看的。”
“翘着不正经。”
“你本来就不是正经人。”秦若走过来,踮起脚把他领子翻好,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喉结,凉凉的,“正经人不会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举报材料拍桌上。”
陆沉低头看着她。她刚睡醒,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头乱蓬蓬的,穿着那件印着柴犬打哈欠的大t恤。晨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些碎照成了金色。
“今天要是搞砸了怎么办?”他问。
“搞不砸。”秦若说,“你准备了多久?”
“一周。”
“一周准备的东西,搞不砸。真搞砸了,回来我养你。”
陆沉笑了。他知道秦若养不起他——银行柜员的工资跟他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也就勉强在这座城市里活成一个不那么寒碜的样子。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冰箱里有饺子”一样自然。好像“养你”是一件跟煮饺子差不多的事,只要水开了下锅就行。
出门之前,年糕破天荒地送他到了门口。不是蹲在鞋柜上例行公事地喵一声,是真的送到了门口,尾巴竖得笔直,在他脚边绕了一圈。陆沉弯腰摸了摸它的背,它没有躲,也没有哈,只是咕噜了一声,然后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手指。
“它今天怎么了?”陆沉问秦若。
“它知道你紧张。”秦若靠在鞋柜旁边,“猫能闻到人的情绪。你从起床到现在,全身上下都是‘我要去赴死’的味道。”
陆沉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地铁上,他把ppt又翻出来在手机上过了一遍。二十五页,每一页之间的逻辑他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开头讲项目背景和问题——线上渠道数据不透明、投放效率低、线上线下割裂。中间讲解决方案——模型怎么建、预算怎么分、素材怎么做、人群包怎么选。高潮讲成果——RoI从零点九跑到一点七、点击率稳定在千分之六、线下经销商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结尾讲下一步规划——最后一周怎么冲刺、长期怎么维持、明年怎么复制。
二十五页翻完,他想起苏婉清说过的话——“汇报不是写方案,是讲故事。”他把ppt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在脑子里把每一页都串成一个故事。不是数字的罗列,是解决问题的过程。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克服的,谁帮了忙,结果怎么样。数字是骨头,故事是肉。有骨头有肉,才是活人。
电梯到顶楼的时候,陆沉的手心出汗了。不是冷汗,是热汗。顶楼的走廊比楼下宽一倍,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公司历年的荣誉牌匾,金色的字在射灯下反着光。走廊尽头是那间大会议室,两扇对开的实木门紧闭着,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董秘书,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议程。另一个是苏婉清。
苏婉清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服裙,里面是白衬衫,领口那枚金属扣被擦得亮。头盘得比平时更紧,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看到陆沉从电梯里走出来,目光从他头顶扫到皮鞋,又从皮鞋扫回头顶。那种扫描仪一样的目光,但今天多停了一秒——在他脸上停的。她大概看到了他眼睛底下那圈青。
“ppt最终版我邮箱了吗?”
“了。昨晚十二点的。”
“我看了。”苏婉清说,“第二十二页的预算对比表改得不错。你把销售部的数据也拉进来了,周胖子看了应该会满意。”
“他今天也来?”
“所有部门总监都来。”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紧张?”
陆沉本来想说“不紧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有一点。”
“有一点是正常的。进去吧。”
董秘书推开那扇实木门,门轴转动时出低沉的、闷闷的一声响,像某种大型乐器被拨了一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