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沉是被年糕压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被压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胸口上蹲着一团橘黄色的肉球,十五斤的分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肋骨上,压得他喘气都不顺溜了。年糕见他醒了,也不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两只黄眼睛半眯着,一副“你醒了?醒了就起来给朕铲屎”的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陆沉嗓子还哑着,伸手想把猫拨下去。年糕纹丝不动,尾巴在他脸上扫了一下,跟扫地似的。
秦若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门没关严,它自己挤开的。你别赶它,它在你身上待着说明喜欢你。”
“喜欢我?”陆沉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年糕正用爪子踩他的胸口,踩得那叫一个用力,跟揉面似的,“它这是在踩奶。它把我当它妈了。”
“那不是更好吗?”秦若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混着煎鸡蛋的滋啦声。
陆沉放弃了挣扎,就那么躺着,让一只十五斤的橘猫在他胸口上踩来踩去。天花板上的纹路他看了快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今天看,好像顺眼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旁边的枕头上有秦若昨晚靠过的痕迹,枕套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洗水味儿,不是他用的那种。
秦若周六来他家,本来说是坐坐就走。结果坐到了晚上,又说吃完饭再走。吃完饭又说看个电影再走。看完电影,外面下雨了。
“下雨了,别走了。”陆沉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比他举报赵德柱那天还快。
秦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生。陆沉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睡,自己在沙上窝了一宿。沙的长度比他身高短一截,脚伸在外面,被空调吹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脚都是凉的。但他躺在沙上听着卧室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觉得这沙睡得比他平时睡床还踏实。中间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年糕趴在秦若枕头旁边,缩成一个圆球,咕噜咕噜地响。秦若侧着身子睡着,手搭在年糕身上,呼吸平稳。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看一辈子。
周日秦若又待了一天。她把他冰箱里那些过期的、快过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但肯定不能吃了的东西全清了出来,装了三个垃圾袋。然后拉着他去市,把冰箱重新填满。市里,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阳光从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头上,有一小撮碎被照成了金色。
那一刻陆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上辈子他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没劲是因为工作不顺、钱不够花、被领导穿小鞋。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那些原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推着购物车走在市里,前面的姑娘回头问他“你吃不吃这个”,眼睛里带着笑。这种感觉,叫“想好好过日子”。
从秦若家见完家长回来之后,他脑子里就一直转着这个念头。之前他的人生目标是“别被开除”,现在好像多了点什么。具体多了什么,他说不清楚,但那种感觉就像冬天里多穿了一件毛衣,不重,但暖。
“你想什么呢?”秦若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煎蛋、培根、烤面包片,还有两杯牛奶。年糕闻到培根的味儿,立刻从陆沉胸口上跳下去,蹲在秦若脚边,仰着头,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
“想你呢。”陆沉从床上坐起来。
秦若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少来。你刚才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呆,不是在想人。”
“呆的时候想的也是你。”
秦若拿起一片面包塞进他嘴里:“吃你的饭,别一大早就肉麻。”
陆沉嚼着面包,看着她。阳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了淡金色,一眨一眨的。他现她今天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衬衫,浅蓝色的,跟他那件被他妈夸过的蓝衬衫颜色特别像。
“你这件衬衫新买的?”
秦若低头看了看:“上周买的。怎么了?”
“没什么,好看。”
秦若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吃煎蛋。年糕蹲在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脚踝,蹭得那叫一个谄媚。陆沉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讨厌了。
吃完早饭,秦若去洗碗。陆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洗碗的时候会把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点,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起,被水冲得有点红。她洗得很仔细,碗底碗边都要搓一遍,不像他,水冲一下就完事了。泡沫在她手指间堆起来,白花花的一团。
“今天上班?”秦若没回头。
“嗯。”
“新副总监今天到?”
“对。上周五刘志宏在群里的通知,说新副总监周一到位,让大家早上九点开会。”
秦若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紧张吗?”
陆沉想了想,说:“有一点。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跟赵德柱一样,那我这段时间白折腾了。”
“不会的。”秦若说,“你都把赵德柱搞走了,还怕一个新来的?”
“就是因为把赵德柱搞走了,我才更怕。”陆沉说,“你想啊,我在全公司都出了名了。新来的副总监肯定听说过我的事。他要是觉得我是个刺头,一来就给我穿小鞋,那我怎么办?”
秦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好。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凉凉的,带着洗洁精的薄荷味儿。
“你不是刺头。你是咸鱼。”她拍了拍他的领子,“咸鱼翻身了还是咸鱼,没人会怕一条咸鱼的。”
陆沉笑了。
八点半,秦若出门去银行。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
陆沉愣了一下。这句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圈,从耳膜转到脑子里,又从脑子里转到心里。
“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就糖醋排骨吧。昨天市买的排骨我放冷冻了,晚上回来解冻。”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年糕蹲在门口,对着门“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大概是埋怨她没带它一起走。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想好好过日子”这个念头,又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