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闹钟响的时候,陆沉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在人民公园的银杏道上走着,秦若走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感觉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拿过来,想继续睡,把那个梦续上。
当然续不上。
梦这玩意儿就跟地铁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下一班也不是原来那趟了。
陆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了会儿呆。今天是周一,审计部约他九点谈话。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还能再躺十分钟。他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
老周。
“兄弟,今天审计部找你谈话?”
陆沉眯着眼睛打字:“你怎么知道?”
“全部门都知道。刚才刘经理在群里了通知,说今天上午审计部要找市场部部分员工了解情况,让大家配合。虽然没点你的名,但谁不知道是你啊。”
陆沉叹了口气。他本来还想着低调点,悄悄去悄悄回,结果现在全部门都知道了。
“你紧张不?”老周又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审计部那帮人可不好对付。上回销售部有人被约谈,进去的时候还挺镇定的,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他们说审计部的人问问题跟审犯人似的,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就想看你前后说的有没有出入。”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他不是怕被问,他是怕自己说漏嘴。毕竟他举报赵德柱的那些材料,有一部分是靠着上辈子的记忆补充的。虽然林晓晓帮他补齐了证据链,但如果审计部的人问得太细,他怕自己圆不上。
“你别吓我。”他回了老周一句。
“我没吓你,我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对了,你穿什么去?”
“穿衣服去。”
“废话。我是说,你穿得正式点。审计部的人都是总部来的,看人先看穿什么。你穿那件蓝衬衫,别穿你那件灰的,那件显老。”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昨晚洗完澡就穿着背心裤衩睡的,这会儿正裹着被子。蓝衬衫挂在衣柜里,他妈买的那件。上周末相亲穿的也是它,秦若说“挺精神的”。
行,就它了。
陆沉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短头确实精神,但眼睛里还有点没睡醒的雾气。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又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自己,说不上帅,但至少不蔫了。上辈子他在宏远最后那段时间,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脸上没光,眼睛里没神,走路都耷拉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麻雀。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那条咸鱼,但至少是一条把背挺直了的咸鱼。
穿上蓝衬衫,黑色休闲裤,新买的皮鞋。陆沉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他把赵德柱那件事的相关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还记得每一个细节,然后把材料塞进包里,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大妈照例问了一句“老样子?”陆沉点了点头。等煎饼的时候,大妈看了他一眼:“今天又上班啦?相亲怎么样?”
“挺好的。”陆沉接过煎饼。
“那姑娘俊不俊?”
“俊。”
“俊就好。你可得好好处,别跟现在那些小年轻似的,处两天就分了。我们那会儿处对象,处了就是一辈子。”大妈一边给下一位顾客摊煎饼一边说,铲子在铁板上刮得滋滋响。
陆沉咬了一口煎饼,笑了笑,没接话。大妈这话他上辈子听过很多遍,从来没往心里去。但这会儿听着,忽然觉得有点道理。
地铁上,陆沉一只手举着煎饼,另一只手抓着拉环,被挤在两个上班族中间。左边的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王总你放心,那个方案我今天一定给到你”——右边的在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是一个男人在喊“家人们这个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陆沉被夹在中间,默默地把煎饼吃完,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出了地铁,走到写字楼楼下,陆沉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十多层的大楼。上辈子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回头看的那一眼,觉得这栋楼特别高,高得让人喘不过气。现在再看,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人就是这样。心态变了,看同样的东西,感觉完全不一样。
电梯里碰到了老吴。老吴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到陆沉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电梯里人不少,两人被挤到了角落。
“今天审计部找你?”老吴压低声音问。
“嗯。”
“别紧张,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你举报的事情都是真的,他们问不出毛病来。”老吴顿了顿,又说,“赵德柱那个人,早该有人收拾了。你做了好事。”
陆沉看着老吴。上辈子老吴被赵德柱整得挺惨的,五十岁的人了,被逼着加班,被穿小鞋,最后被找了个理由开了。离职那天老吴什么都没说,收拾完东西就走了,背影看着特别让人难受。这辈子,老吴还坐在他的工位上,每天端着豆浆来上班。
“老吴,我问你个事。”陆沉忽然说。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把赵德柱搞走,但你自己可能会惹上麻烦,你会干吗?”
老吴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因为人活着,不能光图个安稳。有时候该争的就得争。我这把年纪了,要是还什么都忍着,这辈子就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