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务监督员干了小半年,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在周边几个社区算是出了名。不是啥大名气,就是那种“菜市场里戴红袖章的老爷子们”那种名头。摊主们见了我们,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习惯,现在甚至能开玩笑了“陆老,今天检查哪项?我这儿可是严格按照您上次提的要求整改的!”
老王最得意的是学校周边那些小摊贩的变化。现在实验小学门口摆摊的,都挂上了“食品安全达标摊点”的小牌子,油天天换,食材有记录,还有了简易的防尘罩。家长们放心,孩子们吃得开心,摊主生意反而更好了。老王说这叫“三赢”。
但我知道,食品安全这潭水深着呢。我们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小波澜,底下什么样,难说。
那天周六,照例是我们老家伙碰头会的日子。在社区活动室,大家围坐一圈,交流一周的巡查情况。老王先说“我这周重点查了中学周边的流动摊贩,问题不大。就是有个卖煎饼果子的,酱料是自己调的,我问他要配方,他说是祖传秘方,不给看。这算不算问题?”
老周推推眼镜“自己调制的酱料,如果没有检测报告,确实存在风险。但如果是祖传配方,用了很多年没出过问题,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我建议让他提供主要原料的合格证明,再观察。”
老李分享的是餐馆后厨的情况“我去看了两家新开的火锅店。一家不错,明厨亮灶,底料包装完整,有检测报告。另一家就糊弄了,说是自己炒的底料,但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成品底料包装袋。我跟经理谈了,他承认是从批市场买的,但保证质量没问题。我已经要求他提供供货商的资质和检测报告。”
轮到我了。我翻开笔记本“我这周跑了三个菜市场,现一个新情况——有些摊贩开始卖‘农家自制’食品,比如腌菜、腊肉、豆腐乳什么的。说是老乡自己做的,纯天然无添加。价格比正规厂家的贵,但买的人不少。”
“这有问题吗?”老王问,“农家自制,不就是传统做法吗?”
“传统做法不代表安全。”我说,“没有标准化生产,没有检测,卫生条件没法保证。我买了点样品,送去快检测站,结果……”我拿出检测报告,“这份腌菜,亚硝酸盐标三倍;这份腊肉,微生物指标不合格。”
老周接过报告仔细看,眉头皱起来“这问题严重了。亚硝酸盐标会致癌,微生物标可能引起食物中毒。”
“我跟摊主聊了,”我继续说,“他们说货都是从郊区一个‘农家食品集散点’进的。摊主自己也不知道有问题,就觉得是农家做的,肯定好。”
老李一拍桌子“那咱们得去那个集散点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但那个地方在城乡结合部,咱们人生地不熟的,直接去可能打草惊蛇。”
老王来劲了“怕什么!咱们是正规监督员,有工作证,怕他们不成?”
“不是怕,是要有策略。”我说,“这种集散点,如果真有问题,肯定有防范。咱们四个老头突然出现,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来检查的,该藏的早藏起来了。”
“那怎么办?”老王问。
我想了想“这样,咱们分两步。第一步,先摸清楚情况。我记得老李你有个侄子在那边开货车对吧?让他帮忙打听打听,那个集散点具体位置、规模、什么时候交易活跃。第二步,咱们得联合执法部门一起去,单凭咱们几个,没有执法权。”
老周点头“稳妥。我联系市场监管局的老同事,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老李马上给他侄子打电话。挂了电话说“我侄子知道那个地方,说挺大的一个院子,每天凌晨三四点最热闹,周边区县的小贩都去那儿进货。他说有一次帮人拉货进去过,里面环境不怎么样,味道很大。”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那个集散点可能不是简单的农家自产自销,而是个地下加工销售点。
周一,老周带回来消息“我问了市场监管局的同事,他们说这种‘农家自制食品集散点’最近确实多了起来,打着‘传统’‘天然’的旗号,实际上很多是无证生产,卫生条件差,安全隐患大。但因为分散、隐蔽,查处难度大。”
“那我们现的这个……”我问。
“同事说,如果我们能提供确切线索,他们可以组织突击检查。但前提是证据要扎实,地点要准确,时间要合适。”
正好老李侄子那边也打听清楚了。那个集散点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院子里,门口没招牌,但每天凌晨三点到六点,车进车出很热闹。主要批各种农家自制食品,腌制品、干货、调味料都有。价格比正规市场便宜三分之一。
“便宜没好货啊。”老王感慨。
我们决定周三凌晨去摸底。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们没开自己的车,让老李侄子开他的小货车带我们去,就装作是进货的。
凌晨三点,天还黑着。小货车行驶在郊区的路上,路灯稀疏。我们四个老家伙挤在车厢里,老王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老陆,咱们这算不算地下工作?”
“算摸查情况。”我说,“注意安全,多看少说。”
到了地方,确实是个废弃工厂大院。门口没灯,但里面灯火通明,停着十几辆小货车、三轮车。院子里搭着简易棚子,一排排摊位上堆着各种食品成缸的腌菜、成串的腊肉、成箱的豆腐乳,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酱料。
我们下车,装作看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腌菜的酸味、腊肉的烟熏味、还有一股隐约的腐臭味。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几位老板,看点什么?我们这儿货全,价格实惠。”
老李经验丰富,接过话头“看看腊肉。什么价?”
“看你要哪种。这种三十一斤,这种二十五。”男人指着两堆腊肉。我看了看,三十的那种看起来干燥紧实,二十五的那种油腻腻的,颜色暗。
“差五块钱,区别在哪?”老李问。
“三十的是正经农家烟熏的,二十五的……嘿嘿,做法不一样,但味道差不多。”男人含糊其辞。
我走到腌菜区,几个大缸敞着口,表面浮着一层白沫。我拿起一根腌萝卜闻了闻,有股刺鼻的酸味,不是正常的酵酸香。
“这腌菜怎么卖?”
“八块一斤,买五斤送一斤。”旁边一个妇女说,“都是自家腌的,干净卫生。”
“自家腌的?在哪腌的?”
妇女眼神躲闪“就……就在家里呗。老板你放心,我们做了好多年了,老顾客多得很。”
我们转了一圈,心里有数了。这里的环境根本达不到食品加工的基本要求没有防尘防蝇设施,没有温控设备,操作人员没有健康证,成品没有包装没有标签。那些所谓“农家自制”,很可能是在卫生条件极差的小作坊里生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