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宝展览的事儿过去快一个月了,我这老咸鱼的生活又慢慢回到了正轨。不过说“回到正轨”也不准确,毕竟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比方说现在我在小区里遛弯,碰见的邻居打招呼的方式都不一样了。以前是“陆老,吃过啦?”现在变成“陆老,您家那个铁皮盒子最近又添啥新东西没?”连门口保安小张见了我都笑嘻嘻地问“陆爷爷,我姥爷从老家捎来一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大干四化’,这算不算传家宝?”
你说说,这都哪跟哪。
不过这种变化我倒不讨厌。老王更夸张,现在俨然成了小区里的“文物鉴定专家”。昨天我在活动中心看见他,好家伙,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对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青蛙左看右看,旁边围着一圈人。老王煞有介事地说“这玩意儿,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经典玩具,看见没,这漆掉了的地方,说明当年孩子没少玩。值不值钱另说,这份记忆珍贵啊!”
我凑过去一看,那铁皮青蛙眼熟得很,好像是我当年给小明买过的同款。老王看见我,立刻把我拉过去“来来来,真正的专家在这儿呢!老陆,你给掌掌眼。”
我哭笑不得“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哪是什么专家。”
“您太谦虚了!”旁边一个大妈激动地说,“您那铁皮盒子我们全家都看了,我儿子说比去博物馆受教育还管用!”
得,这下我算彻底出名了。
出名有出名的好处,也有出名的麻烦。好处是老哥几个聚会时,大家聊的话题更丰富了。麻烦是……各种邀请来了。
先是社区让我去给暑期班的孩子们讲“老物件里的故事”。这个我应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当我把那个塑料小人传下去让他们挨个摸的时候,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有个小男孩举手问“陆爷爷,您那时候创业失败了怎么办?”
我说“失败了就爬起来呗。你看这小人,它不会说话,但它陪着我从最难的时候走过来。你们以后也会遇到难事,记住啊,难事就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孩子们哄堂大笑。其实这话土得掉渣,但孩子们就吃这套。
接着是街道办找上门,说要搞个“社区记忆工程”,请我们几个老家伙当顾问。这个我也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周最认真,还特意做了个表格,把大家的老物件分类整理工作类、生活类、家庭类、学习类……我说老周你这是要把咱们这点家底搞成档案啊?老周推推眼镜“那可不,做事就得认真。”
最让我没想到的邀请,来自市里一所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院长亲自打电话,说想请我去给学生们做场讲座,讲讲创业经历和人生感悟。我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就是个退休老头,哪能给大学生讲课?”
电话那头院长很诚恳“陆老,我们看了电视台的专题报道,特别受触动。现在的大学生条件好了,但缺的就是您这种从基层打拼起来的真实经历。您不用准备什么高大上的理论,就讲讲您的故事,那些失败,那些坚持,比什么教科书都管用。”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推吗?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对着铁皮盒子愁。给孩子们讲讲还行,给大学生讲课?我重生前连大学门往哪开都不知道,重生后虽然把公司做大了,可那都是靠着先知先觉和一股拼劲,真要让我总结出什么一二三四五的道理,我还真有点心虚。
小明下班回来,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问清楚了缘由,乐了“爸,您这是要当客座教授啊?好事儿啊!”
“好什么好,我连ppT都不会做。”
“不用做ppT,您不是最擅长讲故事吗?就照您给我和小雨讲的那样讲,保准受欢迎。”小明给我出主意,“再说了,您现在可是咱们家学历最高的人——精神学历。”
这小子,还学会挤兑他爹了。
不过小明说得对,我就是个讲故事的。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琢磨着该挑哪些故事来讲。
讲座定在周五下午。那天我特意穿了身正经点的衬衫——还是小明帮我挑的,说显得精神。出门前,小雨拉着我的手“爷爷,你要去大学讲课吗?大学是不是很大?”
“很大。”
“那我以后也要上大学,也要讲课!”
我摸摸他的头“好,那你可得好好学习。”
到了学校,经济管理学院的副院长在门口接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陈,很热情“陆老,欢迎欢迎!今天大教室都坐满了,还有不少站着听的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多少人?”
“少说三四百吧。”陈院长笑着引我往教学楼走,“都是冲着您来的。我们学校论坛上,关于您那期专题报道的讨论都刷屏了。”
三四百人!我创业初期开全体员工大会都没这么多人。手心有点冒汗,但表面上还得装得云淡风轻——好歹是当过老板的人,这场面得撑住。
走进阶梯教室,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前排坐着些看起来像老师的人,后面全是年轻面孔,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讲台上放着麦克风,旁边还有个摄像机——陈院长解释说要做录播。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台下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在教室里回荡,“我叫陆沉,退休老头一个。今天站在这儿,说实话,心里有点虚。为什么?因为你们都是高材生,我连大学都没上过。”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气氛轻松了些。
“陈院长让我来讲创业,讲人生。我不会讲大道理,就给大家讲几个小故事吧。”我拿出铁皮盒子,放在讲台上,“这个盒子跟了我四十年,里面装的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个东西背后都有段故事。”
我打开盒子,先拿出那个塑料小人“第一个故事,关于这个丑小人。”
我从公司不出工资讲起,讲到用最后一点钱买钥匙扣当安慰奖,讲到深夜加班时对着小人自言自语,讲到终于渡过难关时把小人放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讲得详细,连当时吃泡面加不加火腿肠的纠结都说了。
台下很安静,学生们听得很认真。
“所以我想说的第一点是,”我放下小人,“创业也好,做事也好,最难的时候往往就差那么一口气。这口气是什么?就是相信明天会更好。这小人丑吧?但它陪着我信了那么久。”
有学生举手提问“陆老,那如果信了最后还是失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