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再看一眼那个你曾经所在的世界么?”
林兰——或者说此刻已经不能再称为林兰了,那位重新掌控了肉身的暗堕天使——用平静到近乎透明的语气这般问道。
她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也没有掺杂什么意味深长的暗示,在理智重新夺回肉体的力量之后,她的感知维度已经远远出了物质世界的框架。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存在本质在她眼中一层一层地展开,像是被剥开的书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字迹。
她看到了他的根源,看到了他那条蜿蜒曲折的时间线,一直回溯到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起点。
那是一个来自平行宇宙的蓝星的普通青年。
说普通,是因为在那个世界的统计表上,他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不起眼的一滴水。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写在基因里的凡天赋,没有哪个神秘组织在他十六岁那年派使者登门邀请。
他的一生短暂而平凡,在档案柜里占据的厚度不会过两厘米。
但林兰看得更深。
她看到他出生时被裹在一条毛巾里,放在孤儿院的铁门前,那时已经是深秋,夜风把毛巾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她看到他在孤儿院里学会走路,学会认字,学会在别的孩子被领养时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鼓掌。
他受社会的救济长大——助学贷款、社区帮扶、国家的补贴。
他也在奉献社会的过程中归于死亡,没有壮烈的场面,没有送行的队伍,只是在某个平凡的岗位上尽职尽责,然后在一个同样平凡的日子里,被命运选中,跨越了那道几乎不可能跨越的时空边界。
“几乎”这个词,是林兰自己加上去的。
因为在理论上,一个普通灵魂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情况下跨越世界壁垒。
这要么是奇迹——那种连外神都无法用公式推演的、真正意义上的随机事件;要么是伟大的万物归一者于睡梦中的怜悯,祂在翻身的间隙中,无意间将一粒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沙子从梦境的一角吹到了另一角。
两者没有区别。
在盲目痴愚者的梦里,随机和慈悲本就是同义词。
“曾经的世界?”亚历克斯闻言微微一顿。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呼吸的节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偏差——林兰注意到了这个偏差,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维持了几秒之后,亚历克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的微笑,那笑意的浓度很淡,像是把一杯浓茶反复冲了四五遍之后余下的底色。
“不用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何必再生烦恼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拒绝一个窥视过去的机会——那可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奢望。
回到曾经的世界,再看一眼那些熟悉的街道,再见一面那些已经模糊的面孔,再确认一次那些未尽的遗憾是否真的无法挽回。
这种诱惑对于任何一个灵魂来说都是几乎不可抗拒的。
但他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像是在餐厅里谢绝了一道他并不讨厌但确实吃不下了的甜点。
“故地重游,无非是刻舟求剑,自我欺骗罢了。”
他把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兰那双泛着极光色彩的眸子上。
刻舟求剑是愚蠢的,船上刻下的那道痕迹再深,水下的剑也早已沉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河床里。
他不需要回去确认什么,因为在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已经被妥善地安放过了——遗憾也好,未竟之事也好,都在他离开的那一刻被时间封存在了原位。
在两位外神交谈的过程中,时间又悄然流逝了一秒。
秒针在外神的感知中当然可以无限细分,但亚历克斯此刻不需要那种解析度。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秒可用,以及每一秒应该用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