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炭火又爆了一声。
孟承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淑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旧物。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淑柔的脸微微烫。
林淑柔水汪汪的眼睛也看着他。她不躲,也不迎,只是站在那里,任他看。浅粉色的褙子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白玉兰花簪斜斜地插在髻里,几缕碎垂在耳侧,被炭火的热气烘得微微卷曲。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将眼底的情绪遮了大半。
孟承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你与几年前一点没变。朕初见你,你便是这样的样子。像一只灵动的小兽,忽闪着好看的眼睛。”
林淑柔垂了垂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透过云层的一线日光,暖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那时臣妾还有一个多月便到十六岁了,还是个闺中少女,处子之身。”
她说“处子之身”四个字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孟承旭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抚过,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朕知道的。”他的声音哑了些,“你说你不是朕要等的人,那时朕已经听不进去了。又仗着几分醉意,便……”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忏悔,“强要了你的身子。你怪朕吗?”
林淑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平静。她轻轻依进他的怀中,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柔柔的:“是老天爷将陛下送到臣妾身边,臣妾岂能怪你。”
孟承旭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殿内的炭火暖烘烘的,窗台上的红梅还在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雪已经化了,凝成一小颗水珠,悬在花瓣边缘,欲落未落。
“若真要怪……”孟承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时才有的狡黠,几分帝王身上罕见的顽皮,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也是怪你自己。那日暴雨,你出现在朕的眼前时,已经浑身都湿透了。身上的春衫单薄,玲珑的身体若隐若现。脸颊上挂着水珠,一直往下淌,淌过脖颈,淌进胸脯。你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简直快要把朕馋死了。”
他说“馋死了”三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人听了去。林淑柔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颈。她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陛下三宫六院,这么多嫔妃,还不够你解馋的?”她的声音娇娇的,带着嗔怪,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
孟承旭握住她的小手,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小拳头包在掌心里。他的眼神清亮,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帝王,倒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真的。”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回来后,朕再也没找到那种感觉。那样的冲动,那样的恣意。所以朕一直都派人寻你。”
林淑柔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有怯,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真的吗?那不如,几时我们重游禹州的揽月河,臣妾又淋一次雨如何?”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将脸埋进他胸口,不敢抬头。
孟承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窗台上的红梅都颤了颤。他一把搂住她,下巴抵在她顶,笑得眉眼都弯了。
“朕舍不得林妃再淋成那样,生病了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宠,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心疼。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一阵风:“林妃身子可大好了?今晚侍寝好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上,亮了一瞬,又灭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将宫墙染成一片白。
林淑柔靠在他怀中,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孟承旭感觉到了。她的额头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像一只猫在主人手背上蹭了蹭,然后便不动了。
孟承旭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低头看她,只看见她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腰际,指尖微微颤,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林淑柔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得更深了。她闻见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殿外飘进来的雪的清冷,还有炭火烘出来的暖意。她的心跳得厉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孟承旭抱着她,大步向内室走去。他的步子又稳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
周融在殿门口站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内室的帘子在身后落下,将殿内的光遮了大半。烛火隔着帘子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