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队伍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了下来。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卫夫人被搀扶着下了车。她穿一件暗紫色的团花褙子,头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赶了许久的路,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还好。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怯生生地牵着她的衣角。两个孩子约莫三四岁的光景,长得七八分相似,都是圆脸大眼,粉雕玉琢,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童子。他们穿着簇新的小锦袍,头扎成两个小髻,用红色的丝带系着,看起来是特意打扮过的。只是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贴在卫夫人身侧,一步也不敢离。
卫若眉一眼便看见了母亲。她松开孟玄羽的手,提起裙摆快步迎上去,走到跟前时,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卫夫人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娘——”她的声音哽咽了,“女儿好想你啊。”
卫夫人紧紧搂住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声音颤:“眉儿,好眉儿。终于回家了,终于看到你了啊。”
卫若眉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两个孩子。他们正怯生生地望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害怕,还有几分“这个女人怎么抱着他们的祖母”的不解。
卫夫人连忙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星儿,辰儿,快,叫姑母。她是你们的姑母。”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又看看卫夫人,这才奶声奶气地开口:“姑母。”
卫若眉又惊又喜,顾不上擦眼泪,艰难地蹲下身——肚子大了,蹲下去有些费劲——一手拉一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爱得不行:“他们是若安兄长的孩子?”
“是。”卫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感慨,“老天保佑,我们卫家,有后了。”
孟玄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弯腰扶住卫若眉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眉儿小心些。”
卫夫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扶着卫若眉的手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笑着说:“我这年头去,年尾才回来。眉儿倒好,我走的时候你快生孩子了,这现在又有这么大的孕肚了。你这实在是太辛苦了。”
这话是对卫若眉说的,目光却往孟玄羽那边瞟了一眼。孟玄羽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拱手道:“岳母,你还没看过大福小福呢。等下你可要好好陪陪他们。”
“好,好。”卫夫人连连点头,笑容更深了。
卫若眉的视线却被后面一辆马车牢牢吸引住了。
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跳下车来。他穿一件靛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革带,身形清瘦,但骨架宽大,肩背挺直。他的面容与卫若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硬朗,眉毛更粗些。
卫若眉一眼就认出来人,他是卫若安——已经“死去”了四年的兄长。
卫若眉整个人僵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她猛地提起裙摆,朝那人飞奔过去。
“眉儿!”卫若安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小心肚里的孩子!别跑!”
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跌跌撞撞跑来的妹妹。卫若眉抓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这张四年未见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
“哥哥……”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卫若安的眼眶也红了。他张开手臂,将妹妹轻轻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着她的肚子,下巴抵在她顶,肩膀微微颤抖。
“眉儿。”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四年压抑的思念和愧疚,“哥哥回来了。”
他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卫若眉的顶。
四周的喧闹声仿佛都远去了。只有兄妹俩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也哭,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玄羽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卫夫人牵着两个孩子,在一旁悄悄抹眼泪。两个孩子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都在哭。
风从远处吹来,凉棚上的红绸哗啦啦地响。阳光正好,照着满地的金黄落叶,照着攒动的人头,照着这对抱头痛哭的兄妹。
四年了,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