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丰镇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酒楼门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克制,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感。
几个身穿皂色斗篷的人步入大堂。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看不清面目。
风影与众人围坐在桌旁吃着饭,喝着酒,他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进碗底,手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拿余光去瞟。那些人的皂色斗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衣摆扫过地面,不扬起一丝灰尘。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随时能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
他见过这样的人,在禹州时,江舟带的几人都是龙影卫,他们就是这种气质——沉默、精准、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禹州地方上的精锐护卫鬼影卫也是按这个路子练的,但那股子骨子里的冷厉,是练不出来的。
风影缓缓放下碗筷,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避开那些人的视线。他起身时,向霍飞等人使了个眼色算是打了招呼,起身离开了大堂。
上了楼,拐过走廊,他才加快脚步。
他敲开了孟承昭所在的房间的门,里头透出一线烛光。风影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合上。
孟承昭坐在桌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桌上的地图铺开了半张,墨迹未干的标记歪歪扭扭地画在几处山道旁边——他还在研究后面的路要怎么走,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卡在了某个岔路口。
“三爷,楼下有龙影卫。”风影压着声音说。
孟承昭的笔尖颤了一下,在纸上落了个墨点。他抬起头,目光沉了沉,脸上倒没有太多意外。
他合上地图,将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低声吩咐:“让隔间的人盯住他们,不要打草惊蛇。天亮之前,我们走。”
风影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那一夜,隔间里的护卫轮流值守,一个人趴在门缝边盯着楼下的动静,其余人和衣而卧,连鞋都不敢脱。那几个龙影卫要了两间房,便再没有出来过,连咳嗽声都没有,安静得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长丰镇还在沉睡。屋顶的瓦片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孟承昭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牵出马匹,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只有沉闷的闷响,尽可能的少出声音。
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连对面铺子的幌子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们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绕出去,绕过打更人的路线,绕过还在冒热气的早摊铺子,重新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风影策马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长丰镇已经被雾气吞没,连最高那座酒楼的飞檐都看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
地牢里的日子是没有形状的。
孟承佑已经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石壁上火把的光永远昏黄,永远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像某种嘲弄。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石缝里渗出来,滴答、滴答,砸在地上,把时间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他大约是有意要忘记自己身处何方的。
孟承旭要逼迫他与思思怀孕,他便顺了他的意吧——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思思是他最后的温柔。可每次看见她端着粗瓷碗蹲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喂他喝粥,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
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本该在院子里扑蝴蝶、绣花的年纪,却陪他困在这潮湿腥臭的地牢里。他连累了太多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为他受苦,像是一种摆脱不了的诅咒。
两个月后,太医来过。
思思跪在一旁,太医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半晌,太医收回手,看了孟承佑一眼,什么也没说,拎起药箱走了。
思思怀孕了。
孟承佑靠坐在墙根,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在地牢里回荡了一圈,听起来比哭还难听。心却像被刀子扎过,翻搅着,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他有孩子了。
太医来过之后,思思便被带走了。
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地道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她被两个嬷嬷架着往外拖,双脚几乎离地,却还拼命扭过头来看他,满脸都是泪,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盏油灯的光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扭曲的线,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他不知道思思此去会是什么命运等着她。
他只知道,这是他被关进来之后,第一次觉得这地牢真的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冷得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铁链哗啦啦地响。
他记得思思临走时,自己对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思思,你能答应承佑一件事吗?”
她拼命吸着鼻子,鼻头红通通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点头如捣蒜:“别说一件,就是一万件思思也会答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颊冰凉,像冬天里没有烧炭的屋子,泪痕却是滚烫的,烫得他指尖颤。
“若是你有活下去的机会,一定好好活着。只要皇帝不杀你,你便不要自己求死,可以吗?”
“不,没有殿下,思思不想活下去。”她拼命摇头,头散下来,粘在湿漉漉的脸上。
他看着她,把心里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每一个因我而死的人,都会加重我的罪孽。你当可怜我,不要让我背负太深的罪孽去那个世界。”
思思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像要落不落的露水。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若熬得过这个劫数,靖王夫妇定能护你余生周全。”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只要有一丝生机,都请你好好的活下去。”
说过这话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泥塑一般呆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地牢的墙、火把、铁链,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忘了我吧。”
思思终于痛哭出声,伏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咚咚的闷响,磕得额头上渗出血来。
“思思答应殿下……思思答应殿下……”